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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活秘方

从南美洲巴拉圭回来之后不多久,和上一个故事开始时同样的地点、

同样的人(少了矿务工程师李加),又有了一次聚会。

原振侠向各人叙述着地球表面的变化……地壳变动所带来的劫数,足

以毁灭在地球表面生活的一切生物,听得所有的人,心情都十分沉重。

那位先生更是感叹:“劫数存在,但什么时候来临,却全然不可测……”

原振侠也叹了声:“警告已经来了!”

温宝裕耸了耸肩:“可以是一年之内发生,也可能是一万年之内,更可

能一亿年之内!地球表面的生活、生命都太短暂,所以大家都并不担心……

这或许就是人的生命历程那么短促,只有不到一百年的原因!”

这个美少年,很有点想入非非的本领,他继续发挥:“要是我们每一个

人可以活一万年、十万年,光是为了担心劫数的来临,就担心死了,生活哪

还有快乐可言?”

玛仙轻声笑着:“真有意思,长生不老一直是人类在追求的理想,你反

而觉得痛苦……”她仍然偎在原振侠的身边,从外型上看来,她就像是生来

就是原振侠身上的一部分一样。

温宝裕又道:“由于这种浩劫全然无法避免,又全然不是任何人力所能

挽回,所以若是生活在时刻要面对劫数的威胁之下,战战兢兢,就像是一个

已经被判了死刑的囚犯,不知何时执行,你们说,痛苦不痛苦?”

各人有的笑,有的鼓掌,良辰美景齐声道:“我们不怕,因为我们的生

命力很强,逃过劫数的机会极大,遇到劫数的机会甚微……”

温宝裕听到她们两人也同意了他的意见,不禁大乐:“对啊,就是这个

道理!”

胡说皱着眉:“照这样说,人的生命越短越好了!譬如说,一百万年发

生一次劫数,人活一百岁,遇上劫数的机会是一万分之一,如果人只能活十

年,遇上浩劫的机会,就只有十万分之一了……”

温宝裕一高兴,自己鼓起掌来:“是啊!蜉蝣绝不会担心甚么劫数,它

的生命只有一天,一百万年一次劫数,它遇上的机会是……”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良辰美景已经算了出来:“三亿六千五百二

十四万分之一!作为蜉蝣,简直不必担心什么劫数,若是蜉蝣担心劫数的来

临,那是天下最大的笑话了!”

听得她们两人嘻嘻哈哈地这样说,所有的人都笑了起来。胡说十分认

真:“有点说不通,担心劫数来到,无非是为了怕死,为了怕死,反而把生

命缩短,这怎么说得过去?”

原振侠举起手来,表示要发言……在这样的情形下,说话是要抢着说

的,只要迟半秒钟,就会有人抢着说了。他一举起手来,一直偎依在他怀中

的玛仙,才略微挪动了一下身子。

(对于玛仙这个超级女巫和原振侠之间的亲热行为,有过一个小小的

插曲。)

(那位先生低声对原振侠说:“有青年男女在,你们的动作,最好有一

个界限……”)(原振侠红了红脸,玛仙眨着她闪烁着异样光采的大眼睛。)

(那位先生的语音虽低,可是还是个个都听到了。)

(良辰美景、温宝裕和胡说四个人,都立时哈哈大笑,异口同声地道:

“不要紧,他老了,不知道男女若是不藉身体的接触,便无法真正表达相互

之间的爱意的道理,随便怎么样,我们都只会觉得美……”)

(温宝裕更老气横秋地加了一句:“看他们两个,简直就是金童玉

女……”)

(于是,玛仙和原振侠偎依如故,顺理成章。)

(那位先生伸手在自己脸上重重抚摸了一下,像是在问:“我真的老了

吗?”)

原振侠一面举起手来,一面道:“生命的长短,是一种自然的规律,若

是亘古以来,人的寿命只有十年,或甚至只有一天,那么,那就是一生,不

会有长或短的感觉。蜉蝣和人的一生,都是一生,人觉得蜉蝣的生命短,蜉

蝣自己绝不觉得……”

原振侠说着,玛仙一直用柔情如水的目光望着他,等他说完,她就鼓

掌。和她一起拍手的是其余所有人(除了一个),都觉得原振侠这番话精采。

的确,生命长短的观念,由生命的长短来决定。若是人的寿命极限是

一百岁,九十九岁当然长命;若是人的生命极限,一直只有二十四小时,那

么,二十三小时,也就是长命了!

在听了原振侠的话之后,没有鼓掌的那个人,自从一进来之后,一句

话也没有说过。

他是和那位先生一起来的,在介绍了他之后,各人向他打了个招呼,

他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位先生对这个又高又瘦,一身黑衣,全身似乎都散发着阴森鬼气的

人的介绍是:“这位是我的朋友金特先生,极出色的灵媒。”

介绍词虽然简单,但也足有一分钟的沉寂……在这里的人,自然都熟

知那位先生的许多离奇经历,也就知道这个金特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一时

之间,连超级女巫玛仙都不能例外,心中都有一股诡异之感。

因为金特真正是一个灵媒……一个可以和灵魂有接触的特异能力的

人!

当金特才进来的时候,别人的感觉,是这个人的全身都有一股阴森之

气,使人的心头,不由自主产生一股寒意。而一直和玛仙柔软的身体偎在一

起的原振侠,却知道同样也有着不可思议的灵异能力的超级女巫玛仙,一定

有了不寻常的感应,因为在他怀中的娇躯震动了一下。

同时,金特和玛仙的目光立即接触,显然金特也感到了,在这个空间

之中,有一个非比寻常的人在!

他们两人目光对峙的时间不长,原振侠注意到了,两人的目光之中,

不能说含有敌意,但是也不友善,而是一种适当程度的戒备……这种对峙,

只不过半秒钟,但原振侠相信,在那么短的时间之中,这两个身具异能的人,

一定已在思想上,作了某种程度的交通。

为了证明他的推测,他在玛仙的耳朵上轻吻了一下,然后,用低得只

有他们两个人才听得到的声音问:“这灵媒怎么样?”

玛仙微昂起头,把樱唇凑向原振侠的耳际:“他有一种十分奇异的力

量,和巫术中和灵魂接触的那种动力相通。他是真正的灵媒,真可以和灵魂接触。”

原振侠直视着玛仙:“你能吗?”

玛仙想了一想,还没有回答,这时,金特像是不经意地,经过原振侠

和玛仙的身边。

而就在他经过的时候,并不望向两人,却说了一句话:“你不能,巫术

中研究灵魂的部分,十分薄弱。“

玛仙并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显然表示对金特的话,表示

不同意。

原振侠用力捏了玛仙的手一下,表示对玛仙的支持。

原振侠以为玛仙一定会反驳,可是玛仙却没有再进一步的表示,金特

走了开去,在一个角落处坐了下来。自此之后,就像是他这个人不存在一样,

不论人家说什么,他都只是听着,一言不发,别人向他望去,也只能接触到

他冷森森的目光。

金特没有对原振侠的话鼓掌,可是在各人的掌声停止之后,他忽然开

口说话。他的声音十分高亢,听了令人很不舒服,但也正由于此,就不会不

集中注意听他说话,而且,听了之后,印象也会十分深刻。

他先挺了挺身子:“我想问一个问题,请各位用最直接最简单的方法回

答”

各人都大感兴趣,因为金特既然是一个灵媒,他提出来的问题,一定

和生命、灵魂有关。而与这方面有关的问题,一直能引起所有人的兴趣,这

是一个人人关心的问题,也是一直未曾解开的谜。

所以,在客厅中,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的身上,他瘦削的脸上,

也现出了十分严肃的神情,用缓慢的语调,清晰的声音问:“各位,当你们

听到‘快活’这个名词时,第一个想到的是什么?”

良辰美景和温宝裕首先一起说:“快乐。”

胡说道:“愉快……”

那位先生向胡说指了一指,自然表示意见一致。

玛仙和原振侠互望了一眼,齐声道:“快乐,高兴。”

原振侠补充了一句:“人生追求的一种愉快的境界,古语有‘一日快活

敌千年’的句子。”

金特对各人的回答,好象都不是太满意,直到原振侠说到了最后一句,

他才“啊”地一声:“这句话,一日快活敌千年,出在什么书上?”

(要说明一下的是,他们这时交谈的语言,是中国话。金特说中国话

的能力很不错,有时生硬些。良辰美景和温宝裕的中国话,各有北方或南方

的口音,但大家都可以听得懂。玛仙的中国话,标准得可以灌录示范唱片。)

(必须说明,用中国话在交谈的原因是,金特对“快活”提出了另一

种解释,充分显示了中国话词语的多方面的变化……其他语言,没有这种特

点。)

原振侠略想了一想:“好象是二十五史中的记载,在南北朝史中的传记

部分,有过这样的一句话。”

金特点了点头:“这……‘快活’两个字,如果再加上‘秘方’两个字

呢?”

温宝裕在说话的抢先方面,一直不甘后人:“快活秘方?那自然是使人

如何快乐的一种方法。要是真有这样的秘方,世上人全都快快乐乐,没有忧愁痛苦,那真是太理想了!”

他说得兴高采烈,手舞足蹈,可是金特却冷冷地道:“我说的是‘快活’

不是‘快乐’!”

他说得十分认真,各人都怔了一怔,不知道他何以会这样说。

因为刚才他问过第一个问题,大家都给了回答,在回答中,意思都一

样。“快活”和“快乐”、“愉快”是同义词,那么金特这样说,就一点意义

也没有了。

大家静了下来,那位先生才道:“我想金特先生所说的‘快活’,可能

有另外的意思。”

温宝裕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别说金特只是一个看来鬼气森森的灵媒,

就算是天王老子,要他不发表意见,也十分困难。他立即道:“‘快活’还能

有什么别的意义……”

金特扬起了脸,一副不屑和温宝裕说话的神情。温宝裕更大是不服,

又想开口时,那位先生作了一个手势,打断了他的话头:“小宝,用点脑,

想一想,我们刚才在讨论什么问题……”

温宝裕眨着大眼睛:“我们在讨论,生命的长短,和生命是否愉快幸福,

完全不发生关系,在有些情形下,生命反而是越短,越是少忧患……”

那位先生点头:“对,试就从字面上,来解释‘快活’这个词……”

这句话才一出口,所有人都“啊”地一声。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有敏

捷无比的思维,未曾想到,只是一时之间的事,一经人提醒,岂有想不到之

理?

立即,连温宝裕在内,人人异口同声:“快一点活,让生命快一点过

去……”

金特的目光,在众人身上迅速扫过,最后,停在那位先生身上:“还是

你最先想到,对,快活,应该就是把生命快一点活过去的意思。所以,刚才

原医生引用的那句话,才特别引起我的注意。”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才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

“一日快活敌千年……”

原振侠大是骇然,他只不过是随便引用了这一句话,却想不到金特用

来作为生命长短的解释,他忙道:“这句话,只怕不能解释为只有一日寿命

的生命,胜过有一千年寿命的生命吧……”

金特森然道:“为什么不能?一共只有七个字,就是那个意思:一日快

活,敌千年。”

温宝裕摇头:“先生,你对中国文字的理解有问题。这句话的真正意思

是一日快活,比千年不快活,或没有快活好!要是千年快活,自然好过一日

快活,并不是你所说的那个意思!”

温宝裕的解释,在他的胡言乱语之中,算是十分理性的了,可是金特

却双眼翻向上,摇着头:“不!一日快活,比千年慢活好……这句话,就说

明了生命短,比生命长好……”

温宝裕也学着他,把双眼向上翻。他长得俊俏,在做这样的怪模怪样

之际,看来十分有趣,看得良辰美景笑成了一团。

原振侠在这时,问了一个问题,由于这个问题有相当的震撼力,所以

连良辰美景也立时止住了笑声。

原振侠问:“如果‘快活’可以解释为‘快点活’,那么,你刚才提出的‘快活秘方’,是不是表示有一种秘方,可以使人的生命缩短?”

金特并没有立时回答,目光深邃,一时之间,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玛仙低叹了一声:“各种各样制造出来的杀人武器,都能使人的生命缩

短……”

胡说道:“还有各种各样天然发生的疾病,各种各样细菌的侵蚀。”

良辰美景补充:“各种各样的意外和天灾人祸,定期的劫数……”

金特却不发表意见,温宝裕几乎想过去推他,但还是先说了一句话:“要

活得快一点,生命早就结束,根本不需要什么秘方……”

金特这才说话:“各位刚才所说的一切情形,都只是提前结束生命,而

不是把生命的历程缩短。把生命历程缩短,从现在的人需要活几十年,缩短

成几年,甚至几天,这才叫快一点活,而能使人的生命缩短的秘密方法,就

是‘快活秘方’……”

金特这一番话,说来不疾不徐,但听得人气血翻涌,甚至连一直偎依

在原振侠身边的玛仙,也挺直了身子,和原振侠分开了大约三秒钟。良辰美

景发出了惊呼声,温宝裕瞪着金特,目光灼灼。

温宝裕喜欢看武侠小说,总把自己放在正义的一方。他这时的这种行

为,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用双眼中射出的正义的火焰,把邪恶烧毁。”

胡说沉声说了一句:“那也就是杀人秘方?”

金特听了,双眉紧蹙,一副不耐烦的神气。

那位先生挥了挥手:“杀人和快活,在金特先生的心目中,并不相同。

快活,是把人的生命缩短,仍然是人的一生;而杀人,是把人的一生斩断,

那就不能完成人的一生,只是人的三分之一生,半生,或者大半生!”

温宝裕老实不客气地盯着那位先生:“又有什么不同呢?”

那位先生道:“大不相同。古人记载之中,人的寿命,八、九百岁,上

千岁的都很普通,可能在那时候,人的寿命真有那么长。后来,觉得寿命太

长,等于是痛苦的不断延续,所以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使人的寿命缩短到一

百年之内,久而久之,一百岁也就成了生命的极限。只要在观念上接受了,

一百年和十年,都是一个生命历程,并无不同!”

金特向那位先生道:“或许是我词不达意,你解释得比我清楚得多。”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十年作为一个生命历程,人还都只是在儿童的阶

段……”

他才说到这里,就陡然住了口,一副自知说错了话的神情。他摇了摇

头:“我也太笨了,到了人的生命只有十年的时候,自然在出生之后两年左

右,就一切都发育完成,为今日的二十年了!”

所有人都不说话,因为那情形,细想起来,十分可怕……人人都只有

十年寿命,一年等于现在的十年,六、七岁的人,就等于现在的六、七十岁,

这实在是一种难以设想的可怕情景!

原振侠最先打破沉寂,他是医生,所以他问:“控制人体的抗衰老素?”

金特不出声,不肯定,也不否定。

人体中有抗衰老素,抗衰老素失调,人就会迅速衰老。这种“早衰老

症”病例,虽然罕见,但也不是绝无仅有。常有八、九岁的“早衰老症”患

者照片公布出来,看起来,满脸皱纹,老态龙钟,就像老翁一样。

原振侠首先想到了这一点,才有此一问。金特不回答,过了一会,玛

仙才道:“应该不是,控制抗衰老素,只能使人的身体变衰老,一个看来像是八十岁的小老人,他的智力,他的思想能力,仍然只是八岁!”

温宝裕突然惨叫了一声:“在使人外型变老的同时,使脑部活动加速十

倍,和外型的衰老速度相配合……这简直是对全人类的谋杀,绝没有人可以

做得到这一点!”

胡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理论上来说,若是人类的脑部活动,忽然加

快了十倍,那么对时间的感觉和观念,也会大不相同。那时,一分钟就会变

作十分钟?”

原振侠“哈哈”大笑:“还是不可能,除非能有力量,使地球的自转和

公转都加快十倍……一个白昼和一个黑夜是一天,这个观念再也不能变更。”

金特冷冷的眼光向原振侠射来:“如果人类的寿命缩短十倍,当然必须

要整个太阳系的星体运行加快十倍,人的观念不需要改变,还是一个白昼和

一个黑夜是一天……”

原振侠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玛仙才低声道:“到那时

侯,人还是觉得自己活了一百年……或许我们现在,正在把十年当一百年,

甚至把一年当成了一百年!总之是一生是多少年,别无意义……”

温宝裕摇头:“太怪诞了!”他望向金特:“你是怎么会有这样怪诞念头

的?”

金特并没有回答,只是怔着出神,在那时侯,他的脸色看来格外苍白。

各人都等他开口,等了一两分钟,他一开口,说的却和温宝裕的问题全然无

关。

他望向原振侠,眼神十分异特,在那时,偎在原振侠怀中的玛仙,倏

然扬了扬眉,彷佛感应到了什么。金特道:“原医生,不久之前,你曾有十

分奇特的经历?”

原振侠微笑:“我一直都有十分奇特的经历,不知你指哪一桩?”

金特深深吸了一口气:“一些来自……难以形容的境界的信息,和地球

生命形式完全相反的一种生命,嗯……我还是很难解释……”

原振侠一挥手:“我知道了,你是说,来自‘幽灵星座’的使者……”

金特“啊”地一声,连连点头:“幽灵星座,嗯,这是一个很恰当的名

称……”

听得他这样说,像是第一次听到“幽灵星座”这个名称一样,原振侠

不禁大是好奇:“大师,你也和幽灵星座的生命有过接触?”

金特紧皱着眉:“是的,在不久之前,他们甚至想要我的灵魂!我竭力

反抗,知道自己必然失败,正在无可奈何时,他们忽然放弃了。”

原振侠和玛仙都不约而同吁了一口气,他们都曾和来自幽灵星座的使

者打过交道,经过之曲折离奇、惊心动魄,回想起来,犹自像噩梦一样。

玛仙深情地望了原振侠一眼:“这其间的经过太曲折了,来自幽灵星座

的使者,肯牺牲自己,来成全地球人的爱情,他们是一种十分高贵的生命。

请问,那和你刚才提出的所谓‘快活秘方’,又有什么联系?他们想改变地

球人的生命形式?”

对玛仙的问题,金特想了好一会:“我不能肯定。在最后一次和他们打

交道时,他们告诉我,他们无意改变地球人的生命形式,但正有人想这样做,

应该说,正有力量……在这样做……“

原振侠立即问:“他们为什么要告诉你?”

金特苦笑:“谁知道,或许是他们曾想收取我的奴魂,觉得抱歉,所以才把地球人面临的灾难,先向我透露一下消息。”

玛仙的声音低沉而动人:“有什么作用?”

金特的神情和声音都充满了迷惘:“或许,在知道有这样一个危机之

后,可以使危机不发生?”

那位先生站了起来,来回踱了几步:“什么形式的改变?使人的生命缩

短十倍或更多?”

温宝裕笑道:“若是有什么力量,能改变日月星辰的运转速度,从而影

响地球生物的寿命,那对地球生物来说,一点影响也没有。”

良辰美景瞪着温宝裕,一脸的责问。温宝裕道:“若有什么力量可以改

变日月星辰的运行,那就是上帝的力量,人类何能对抗?而且,在那种情形

下,人对于生命被缩短了一事,根本一点也感觉不到,和现在完全一样!”

温宝裕的话十分有理,良辰美景自然而然地叹了一口气,每个人的神

情都十分无可奈何……想起地球人全体的命运,都在受不知是什么力量的摆

布,不会有人心情舒畅的。

沉默了一会之后,温宝裕用他活泼乐观的声音道:“既然一点影响也没

有,就当完全没有这件事好了……”

他的乐观性格很有感染力,连金特也道:“小朋友的话有道理……”

温宝裕竖起手指来,一本正经地声明:“第一、我不小了;第二、和你

是不是朋友,现在还不能决定……”

金特不以为忤:“对,算我说错了!”

他说了一句之后,视线移向玛仙,玛仙不等他开口,就先道:“大师的

通灵能力十分强,是不是可以补足巫术在这方面的不足?是不是有兴趣,和

一些第一流的男巫和女巫一起,商讨交流一下?”

金特侧着头,想了一会,才点了点头。玛仙十分高兴:“那么请大师随

便挑一个日子,驾临巫术研究院。”

金特摇头:“现在我定不出日子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那位先生拍手:“这句话,就大有禅意。”

金特的神情,忽然又变得十分严肃,指了指那位先生:“听他说今日和

你有约,原医生,我是特地来见你的。”

原振侠欠了欠身子:“幸会,真的,很高兴能认识你,你是通灵的权威!”

金特缓缓摇着头:“可是,原医生,你却曾有过灵魂离开身体之后又回

来的经历。

而且,在灵魂离体期间,你还被来自幽灵星座的使者,护送到幽灵星

座去过……”

原振侠摊了摊手,没有对自己这段怪异的遭遇,表示什么意见。

(金特所说的已经够离奇的了,但实际上,原振侠当时的遭遇,还更

离奇。他“回来”之后,灵魂进入的身体,不是他原来的身体,而是勒曼医

院的医生,复制出来的另一个身体。)

(那么曲折怪异的经历,全详详细细地记述在《幽灵星座》和《黑暗

天使》两个故事之中。)

金特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毕生从事灵魂的研究,再也没有人有比你更

有趣的经历,我想问你一些问题,不知你是不是肯回答……”

原振侠迟疑了一下,才道:“如果我能够回答,我一定乐于奉告……”

金特道:“我很贪心,我想知道你灵魂离体之后的全部经历,和幽灵星座的情形、灵魂的存在方式,一切的一切,总之是全部你能记得的经历。”

金特的话说完之后,是一阵子沉默……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原

振侠曾经有过一段那样子奇异莫名的经历,可是其中的详细情形如何,却连

那位先生也不知道!

一直以来,原振侠每次有了一段新的奇遇之后,总会找那位先生讨论

一下,听听那位先生对一切不可思议异事的卓越意见。

可是,自从他在幽灵星座回来之后,他却并没有那么做。

所以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想知道他会如何回答。

过了一会,原振侠才道:“自然可以,不过,我不是一个人到幽灵星座,

是和年轻人一起去的……还有公主,三个地球人,到过幽灵星座又回来。我

们曾有一个协议,要三个人一起,向我们的好朋友叙述经过,而年轻人和黑

纱公主一直音讯全无,没法和他们联络……”

金特没有继续要求,只是淡然道:“等找到了他们,请务必通知我!”

聚会在这样的情形之下,算是把适才讨论中遇到的一些不愉快的情绪,

扫空了一大半。他们曾讨论过的事,毕竟十分虚无飘渺,一点实际根据都没

有,自然也无从担心起。

离开了温宝裕的那所大屋子(陈长青送给温宝裕的)之后,原振侠和

玛仙轻搂着上了车。

温宝裕在他们上车的时候,大声道:“理论上,扫帚才是女巫的交通工

具……”

玛仙一点也不生气,只是向温宝裕笑着,同时向他作了一个古怪的手

势。把温宝裕吓了一跳,双手乱挥,神情惶然。

还没有等他问玛仙向他施了什么巫术,玛仙早已发动了车子,疾驶而

去了。

温宝裕这种神情,看得良辰美景咯咯乱笑。胡说不以为然地大摇其头:

“真是,她怎会害你?”

温宝裕仍然愁眉苦脸:“不必大害,害我每晚做一个恶梦,就糟糕得

很……”

温宝裕是不是每晚会做一个恶梦,不得而知。原振侠和玛仙拥得紧紧

地,躺在厚厚的地毯上,当然只有美梦,不会有恶梦。

他们在玛仙以前居住的那幢小洋房中,玛仙的身子软得像棉花一样,

把她娇俏的脸,紧贴在原振侠的胸膛上,手指在原振侠宽厚的肩头上轻轻搔

着,腻声问:“还记不记得,在这个屋子中发生的一切?”

曾在这屋子中发生的一切,原振侠自然毕生难忘(他有太多毕生难忘

的经历),可是他却答非所问:“不要天一亮就离开──”

玛仙轻叹了一声,她的轻叹声令人感到心头发紧,所以原振侠把她用

力扯了一下。

玛仙的身子略微扭动:“不行,我是女巫,要服从巫术的规律……”

原振侠闷哼一声:“规律是每次你我相聚,不能超过三次日出日落?”

玛仙略抬起身子,在他的唇上亲了一下:“在巫师岛上,我们岂止看了

三次日出?巫术的规律是没有规律的,可是非遵守不可……你或许还不知

道,你一直坚持着,不肯成为我生命中实实在在的男人,曾使我担心得几乎

死去,几乎没有活下去的意志──”

原振侠愕然:“那么严重?”玛仙点头,神情还有点吃惊:“有一个规定的期限,如果到时……你还

没有……进入我的身体……”

她说到这一句话时,声音又低又迷人。

原振侠被她那种迷人的声音,挑逗得忍不住在她丰腴白嫩的肩头上咬

了一口……不是太重,也不是太轻,浑圆的肩头上,出现了一圈浅浅的牙印。

玛仙不由自主喘息:“过了期限,巫术力量消失,我会变得和以前一

样……”

原振侠把她搂得更紧:“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玛仙俏脸绯红:“一来,我极有点女性的自尊;二来,如果你坚决不肯,

我告诉了你,又有什么用?”

原振侠略转了一个身,令玛仙的身子和他的身子,有更多肌肤上的接

触:“我很想知道一个问题……全然是为了好奇!”

他望着玛仙,玛仙笑得极甜:“我当然会回答你的任何问题……”

原振侠把唇凑向玛仙的耳际,用极低的声音发问……虽然屋子中只有

他们两个人,就算原振侠大声叫嚷,也不会有别人听见,可是,附耳低语,

却更神秘旖旎和震撼心灵。

而且原振侠所问的,也是他们两人之间亲密的秘密:“我进入你身体

时,离最后的期限,还有多久?”

玛仙半闭上眼睛,双颊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声音也细不可闻,但是

却清晰可辨。

她连说了两遍:“不到一分钟,原……不到一分钟……”

原振侠陡然坐起身来,瞪大了眼睛,望着玛仙,玛仙的手臂柔软地圈

在他的颈上。

原振侠神情骇然:“不到一分钟?在巫师岛上,你……甚至……没有催

我,你不怕……”

玛仙伸手掩住了他的口:“我怎么催你?当时,在你的亲吻和爱抚之

下,几乎已进入了半昏迷的状态,谁还会对时间有精确的概念……事后一算

才知道,可是危险也已经过去了……”

原振侠握紧住玛仙的手,向自己的头上打去:“要是真的铸成了大错,

那真不知道如何才好了……”

玛仙甜甜地笑:“我倒没有什么,你才麻烦。想想看,现在,一个美丽

的女巫,已经够令你心烦意乱了,若是一个貌如鬼怪的女巫,阴魂不散地缠

着你,看你还能不能潇洒得起来……”

玛仙在说那几句话的时候,神情十分娇憨可爱,可是她的话,却令原

振侠有点不寒而栗。他叹了一声:“也不能那样说,你样子没变的时候,一

样有人对你迷恋。事实上,你有一种极强的精神力量,甚至可控制别人的思

想方式!”

玛仙轻咬着下唇:“对别人,我或许会运用我的精神力量,对你,我绝

不会……在你怀中的,永远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不会是一个女巫……”

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两人的胸口紧紧相贴着,互相可以感到对

方的心跳声。

原振侠一面在玛仙的颈际轻吻着,一面说:“能不能运用你女巫的超级

力量,把年轻人和他的黑纱公主找出来?”

玛仙现出神秘的一笑,轻轻推开了原振侠的搂抱,站了起来。他们在二楼的卧室中,没有拉上窗帘,月色透进来,映在玛仙如凝脂

一样的皮肤上,看得原振侠痴了半晌。那大约半分钟的时间之中,玛仙说了

一些话,但是玛仙究竟说了些什么,原振侠竟没有听到!

直到玛仙的目光向他望来,他才如梦乍醒,问:“你刚才说了些什么?

我只顾着看你,全没听进去……”

玛仙笑:“巫术之中,确有方法可以找人,至少可以知道他们所在处的

大致环境。

而行使这种巫术的巫师,都要裸体行法,所以立刻可以试一试……”

原振侠听得大有兴趣,也一跃而起。玛仙似笑非笑地望向他:“施术时,

需要一个助手,你愿不愿意充当我的助手?”

原振侠更是兴致昂然:“我够资格?”

玛仙道:“只要双手的触觉够灵敏,就够资格。你是医生,经常按抚人

体,自然够资格……”

原振侠扬起手来,十指伸屈着:“我要做什么?按抚你的身体?”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纯粹是调笑的话,想不到玛仙竟立时点头:“正

是……”

原振侠一怔,还不知道自己的话是否说得太蠢了,就看到玛仙作了一

个十分古怪的手势……她一直保持着这个手势,可是身子开始蜷曲,动作十

分缓慢。在淡淡的月色下,看起来,她的身体在姿态的变换中,有一种十分

诡异之感,原振侠不禁看得呆了。

大约前后十来分钟时间,玛仙的身子缩成了一团,脸靠在曲在一起的

双足上。奇在她的身子虽然缩成了一团,但是她身体的各部分,并不是挤在

一起……胸和腹、大腿和大腿之间,都有空隙。

原振侠不知所措地站着,等候她的指示。她开始说话,声音和平常的

动听甜腻却大不相同,变得十分沉着。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之中,直透出来。

开始是一连串听来毫无意义的声音。那一连串发自玛仙口中,全然没

有意义的声音,听来有一种庄重深厚之感。原振侠甚至在感觉上,隐约地感

到如同有砰砰的鼓声在伴奏一样,他知道,那一定是巫术中的咒语。

在念了大约三分钟之后,玛仙喘了几口气,看到她全身的皮肤在渐渐

变红,变到了一定程度,又恢复原状。三次之后,就没有再起变化,她仍然

一动不动。声音自她低垂的头部传出来:“巫术认为,每一个人的身体,都

是整个地球的缩小……”

一听到这里,原振侠就不禁“啊”地一声:“这和中国的传说何其接近!

中国传说就说盘古氏死了之后,身子化为山川河流;中国的医学,也认为人

体和大自然,是一种奇妙的类似组合!“

玛仙的声音很柔和:“或许真理就是那样。我要找的人,当然和我有亲

密的关系,我用我自己的心跳,来代表他们的所在。你要把手心整个贴向我

的身体,可是又不能太紧,要缓慢移动,到什么地方能感到我的心跳时,就

告诉我!”

原振侠又怔了一怔,自己问自己:身体的什么部位可以感到心跳呢?

自然是心口,还有手腕处的脉搏,也和心跳的韵律一致,其余部位,怎能感

到心跳呢?若是玛仙竟然能令她的心跳,在身体任何部位都可以被感受到,

那巫术确实太不可思议了。玛仙像是知道原振侠在想什么,她又柔声说:“并没有什么特别,心和

全身血管联结,有血管的地方,都可以感到心跳。手指上割伤了,人人都可

以感到手指上有一下一下的心跳!”

原振侠是医生,当然明白玛仙刚才所说的,是十分普通的现象(人人

都曾有过这样的经验)。

而助手所需要做的,原来真是按抚她的肉体,原振侠自然感到高兴:“能

做你的助手,真是荣幸!”

玛仙笑着:“宇宙之间,只有你一个异性,可以做我这个巫术的助手!”

原振侠跪了下来,剎那之间,心中生出了对巫术十分崇敬的一种心情,

把双手轻轻地贴向玛仙的后颈。然后,缓慢地移动着,渐渐移到了双肩。

玛仙的皮肤光滑得在触觉上来说,叫碰到的人,有一股一股难以克制

的快感。这时,玛仙的气息十分急促,原振侠勉力压制由于双手按抚她的身

体而产生的绮念,留意着手掌上的感应……他十分留意,半点也不分神。

原振侠的双手,先是沿着玛仙的双臂,一直向下按抚,直到指尖,都

没有感到什么。

然后,再沿着双臂的内侧,一直到了胁下。

胁下的肌肤特别柔软,原振侠的双手停留在那里,那种奇妙的、唯有

女体可以给予男性的感觉,使得原振侠不想再移动双手。

这时候,如果玛仙给他一个鼓励的眼色,甚至是一个动人的神情的话,

原振侠这个“助手”,当然做不下去了。但是玛仙闭着眼,一点被抚摸的反

应都没有,显然在巫术的程序之中,她对外界的一切,都已到了不闻不问的

地步。

原振侠心中暗叹了一声,双手缓缓移到了浑圆的肩头,然而在颈上抚

摸了片刻,把乌黑的长发反掠向上,现出的后颈,是一片异样的腻白。然后,

他的双手在玛仙的背上盘旋,一直到了腰际。

那是极令人心跳舌燥的接触,但是原振侠并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他

全神贯注留意着手心的感觉。一直到他的双手分开,轻按在玛仙两边纤腰的

时候,他的右手突然感到了一阵轻微的跳动。

为了要肯定这个感觉是不是实在,他略用了一些力,细腰柔软,他掌

心感到的跳动也更强烈。

他吸了一口气:“我感到了跳动,在你的右腰……”

一直闭着眼的玛仙睁开眼来,侧着头想了一想,身子直立了起来,原

振侠忙把她轻拥在怀中。

在她的口中,又吐出了一连串听来没有意义的音节。然后,她叹了一

声:“他们在北极,或十分接近北极的地区。”

原振侠呆了一呆:“什么意思?”

玛仙明白原振侠何以会这样问,她掠了掠头发:“我只能知道他们所在

的大概区域,没法如同精密探测仪一样,测出他们所在的精确地点……”

原振侠不禁失笑:“那有什么用?我也知道他们一定在地球上……北极

或接近北极的地区,那范围有多大?单是西伯利亚北部,就以百万平方公里

计……”

玛仙笑着:“比起整个地球来,范围总要小得多了!而且,他们有可能

根本不在地球上……”

原振侠想起了“幽灵星座”,那就是不在地球上的另一空间,不由自主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玛仙妙目流盼,望定了他:“你那么着急想把他们找出

来,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目的?”

原振侠蹙着眉,他的思绪十分紊乱,他想到了一些事,可是却又无法

将之归纳出一个头绪来。

使得原振侠有这种想法的是金特……那个灵媒,和他所讲的那番话。

他想了一想,才道:“今晚我们见到的那个灵媒,他想知道我的灵魂从

身体转移到幽灵星座的经过,他只是为了好奇,还是另有目的?”

玛仙垂下了眼睑,急速地眨着眼:“我看两者都有。他一直能和灵魂沟

通,今晚他说的话又那么怪,是不是他想了解,凭借什么力量可以使人的灵

魂随意出窍?”

原振侠略微震动了一下,因为玛仙说到后来,在她的话中,自然而然

用上了“出窍”这个词。而“灵魂出窍”这种说法,在中国,古已有之,不

知被应用了多少年了。虽然一直没有人知道,“灵魂出窍”在实际上的具体

情形,但那是一种公认的现象,说明灵魂离开身体的情形……那个“窍”,

自然就是人体之中,灵魂出入的信道了!

原振侠双手捧着玛仙的俏脸,又想了一会:“不知道他目的何在,我早

就想把自己这一段经历讲出来。年轻人和黑纱公主要是再不出现,我想……

我想……”

玛仙柔声问:“你一个人讲述,会有困难?”

原振侠点头:“是的,因为有的部分,我的感觉十分模糊,而年轻人对

这部分的情形,却又十分清楚。同样,有些地方,他甚至一无记忆,而我则

历历在目。所以若单由我一个人来叙述,全然无法连贯,我已试过好多次,

想尽量整理出一个梗概来,可是始终没有办法做得到这一点……”

玛仙有点调皮地笑了起来:“那就没有办法了,只好派一个声音响亮的

人,到北极地区去,大声呼叫,好把年轻人和黑纱公主叫出来……”

玛仙所说的,自然是极无可能的事。原振侠在她的丰臀上打了一下,

发出了一下清脆的声音,玛仙发出了一下荡人心魄的呻吟声,整个人乘机向

后倒去,把原振侠拉得一起滚跌在厚厚的地毯上。

他们不知道时间是怎么过去的,原振侠在极度的疲倦之中睡着。他做

了一个梦,在梦中,玛仙对他说:“我必须离去了,很快会再见,想你,念

你。”

原振侠睁开眼来,天色微明,玛仙已不在身边。他知道,自己的那个

梦不是梦,至少,那是由于玛仙精神力量的影响,才使他有了这个梦的……

玛仙把她要对原振侠讲的话,在原振侠的梦里对他说了……这种事,听来很

有点不可思议。但玛仙既然是个超级女巫,有些怪异的能力,也是很自然的

事。

原振侠只是在地毯上转了一个身,发出了一下低叹声,就继续睡觉。

等到他真正睡醒,感到精神充沛,一跃而起时,已经是中午时分了。

从窗帘的隙缝中,可以看到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晴天。

原振侠来到落地长窗前,一下子拉开了窗帘。他的本意,是想欣赏一

下阳光照耀下的花园,可是再也想不到的是,窗帘一拉开,他一眼就看到,

在花园,离他不到十公尺处,有一个人站着……

幸好那人并不是面对着原振侠,而是侧着身,视线似乎也没有落在原

振侠的身上,而是在欣赏喷水池中间竖立的大理石雕像。但是那也够使原振侠感到够狼狈的了……他身上一丝不挂,赤裸得像

初生婴儿一样!

他再也想不到花园会有人……这里是属于玛仙的天地,怎么会有外人

闪进来?他一方面感到狼狈,一方面是诧异和恼怒。当然,在一发现有人之

后的第一时间,他先跳到了窗帘之后,然后,立时又把窗帘再拉了起来。

这一切,前后经过所花的时间,还不到一秒钟。原振侠竟然没有机会

看清楚,出现在花园之中的不速之客是什么样人!

当他用最快的动作,使自己由原始人变成文明人时,他思绪十分乱,

竟然想到了一些不相干的杂乱问题。例如,他想到人的原始或文明,竟然取

决于身上是不是有衣服时,他就觉得十分可笑。

衣服是何等微不足道的东西,但是在人类的文明历程中,却又占着如

此重大的地位!

他也想到,人类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才感到裸体是可耻的?

(真是自从偷吃了禁果之后开始的?)

他想先弄清楚,在花园中的那个人是男还是女,可是竟然一点印象也

没有!他也必须弄清楚,那人的来意是友善还是有恶意的。

可是,他似乎没有这个机会了,在窗帘遮掩后面的窗子上,已传来了

几下敲打声。

不疾不徐,听来十分好整以暇,和他急急忙忙的狼狈相,大异其趣。

一听到了那几下敲打声,原振侠呆了一呆,他立即知道在外面的是什

么人了……虽然他感到没有什么可能,这人不应该在这里出现,可是毫无疑

问,一定是她!原振侠吸了一口气,这一下,他慢慢把窗帘拉开,一张俏脸

就在他的眼前。

俏脸有着一双极大的、充满了野性光芒的眼睛……自然随着心意的变

化,野性也可以化为柔情,而这时的眼神,正是洋溢着无比的柔情蜜意。

俏脸紧贴着玻璃,樱唇几乎紧贴在玻璃上。原振侠情不自禁,先隔着

玻璃,向那微微翘起,等待着亲吻的红唇,亲了一下。

那双大眼睛立时变得半开半闭,原振侠移开了玻璃门,他和她之间,

再也没有任何隔阂。唇和唇,带着如火焰般的炽烈,紧紧贴在一起。

好久,几乎并在一起的两个人,才分了开来,互相望着,并不说话。

似乎千言万语,都可以通过互相之间的眼神交流,而得到沟通。

又过了好久,两人才不约而同轻叹了一声,再相拥了片刻。然而,又

异口同声问对方:“好久不见,好吗?”

然后,是一起发出近乎无可奈何的笑声。

世上很少有一对男女,在久别之后见面会是这样的情形。很少,当然

不是没有,至少,他们就是那样。

他们……是原振侠和黄绢。

是的,烜赫一时,到如今,仍然在整个阿拉伯世界,或者,全世界恐

怖活动组织中,举足轻重,具有巨大影响力的女将军黄绢。

黄绢仍然短发……比很多男人更短,又穿着男装。所以,在原振侠拉

开窗帘的那一剎间,看到花园有人,竟无法在一瞥之间,认出她是男是女!

黄绢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原振侠仍然没有问出来。可是他和黄绢之间

实在太熟悉了,一定是他的神情,已经等于发出了这个问题,所以黄绢立时

现出了一个很难捉摸到她真正意图的笑容,低声道:“侵犯了一个超级女巫的领地,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原振侠听出她的话中,有极度的讽刺意味。他想解释几句,但是又实

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所以扬起手来,又放下手,装着若无其事,但神情不

免有点尴尬,答非所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黄绢深深吸了一口气,妙目之中,闪耀着相当程度的恼怒,但转眼之

间,化为怅惘:“昨日午夜。”

原振侠知道自己又问了一个蠢问题,可是他已经无法规避了,他只好

作了一个手势:“为什么不早出现?”

这句话一出口,他神情更滑稽,因为他知道,这是一句更蠢的话。果

然,黄绢扬起了头:“出现过了,不过你们不会注意到我出现!”

原振侠想起昨天晚上,和玛仙在一起的情形,他不能确定黄绢在什么

时候,见到了一些什么……当然那还是不要确定的好。但不论是什么时候,

他和玛仙,都几乎是合二为一地交缠在一起,那情景,自然不适宜落入任何

人的眼中,尤其是和他有那么微妙关系的黄绢的眼中!

于是,他决定什么也不说。在这样的情形下,他说的任何话,都将会

其蠢无比!

黄绢扬了扬眉,两个人之间,有短暂的沉默。还是黄绢先开口:“她……

真美……”

要一个女人,由衷地称赞另一个女人美丽,大抵是世上最困难的事。

尤其是黄绢,她肯这样说,由此可知,玛仙是真正的美丽。

原振侠的反应极快:“我不会将美丽分成等级,美丽就是美丽,没有级

别……”

他在那样说的时候,直视着黄绢。聪明的黄绢,自然可以明白原振侠

是在称赞自己,她现出兴奋的神情,可是她的话却一样锐利:“巫术的力量

俘虏了你?”

原振侠笑,由于是一个太大的误解,所以他反倒不必花费太多的唇舌

来解释,他只是简单地道:“当然不是……”

黄绢深知原振侠的为人……他说不是,那自然不是,不必再问下去。

她幽幽地叹了一声:“我的手下,自昨天起,就一直在跟踪你,所以我才知

道,可以在这里见到你。”

原振侠皱了皱眉,表示他对于被跟踪的厌恶,黄绢也在这时轻吻了他

一下,表示歉意……一对太熟悉对方的男女,在很多情形下,不必靠言语,

就可以有一定程度的沟通交流。

原振侠摊了摊手,黄绢已在一张式样新颖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在那一剎间,原振侠想到的是:黄绢一定曾进入过这屋子,自己不知

道,感觉敏锐如玛仙,绝对没有不知道的道理。她忽然坚持一定要离去,是

不是由于她知道黄绢就在附近?

原振侠又不禁苦笑了一下,他决定在再见到玛仙时,提也不要提起这

件事。

黄绢缩起双腿,令她自己的身子蜷缩在椅子里,望向原振侠:“有一件

十分怪的怪事,需要你的意见。”

原振侠拉过一张矮凳,坐在黄绢的前面,双手自然地放在黄绢的膝上,

也望向她,两人的视线接触。黄绢的眼神之中有着幽怨,想说什么但没有出

声,又缓缓地别过了头。原振侠也低叹了一声,一时之间,两人都沉浸在互相感情纠缠不清的

泥淖之中,竟都没有想到黄绢口中所称的怪事。

过了好一会,原振侠才陡然摇了摇头,提高了声音:“你说的怪事

是……”

黄绢也有恍然自梦境中醒过来的神情,她蹙着眉,像是在想如何开始

说她提到过的怪事才好。

原振侠并没有催她,他在黄绢的神情上,看出她所说的那件“怪事”,

怪的程度,一定非同小可。不然,以黄绢经历的丰富,不会这样子困扰。

黄绢既然来找他,当然会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告诉他,只是这时,她不

知如何开始才好而已。

黄绢眉心的结越来越深,她突然冒出了一句话:“还是要从头说

起……”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表示即使从头说起,又有何妨?黄绢忽然道:“那

需要相当长的时间,要是我们美丽的女巫忽然回来了?”

原振侠舔了舔嘴唇:“你有什么更好的提议?”

黄绢道:“我的船就在附近的海面,许多有关那件怪事的资料也在船

上,不知道神通广大的原振侠医生,肯移大驾乎?”

黄绢在最后,忽然掉了一句文,原振侠愉快地笑着:“将军有令,敢不

从命……”

黄绢像一头豹子一样,一下子自沙发上跳了起来,扑进原振侠的怀中。

原振侠双臂环住她的纤腰,把她抱了起来,向外走去。

黄绢“咯咯”笑着:“昨晚那个是抱进来的,今天的这个是抱出去的,

你……”

她说到这里,手指按在原振侠的鼻尖上,咬着下唇,似笑非笑,似怒

非怒地望着原振侠。

原振侠只好假装没听见,一直抱着她出了花园,看到一辆黑色的、外

观并不起眼的汽车,停在一簇灌木丛旁……原振侠知道,这辆汽车的性能超

卓,只怕是全世界之最。

如果忽然之间,它会成为一架小型喷射机,原振侠也不会觉得任何奇

怪。

上了车,直驶到海边,车子是直驶进海面的……它没有变成喷射飞机,

但是变成了一艘速度极高的快艇。

不多久,原振侠就看到了黄绢的那艘船。看来这艘船是新造的,是现

代科技无懈可击的产物。

登上了船之后,由于阳光极好,所以原振侠提议留在甲板上面。

黄绢没有异议,他们并肩舒服地半躺在帆布椅上,海风温柔地吹拂着,

黄绢开始说她提及的那桩“怪事”。

这桩事,的确相当复杂,黄绢说“要从头说起”。的确,如果不是从头

说起的话,确然不是很容易明白。

整件事,从开始发生,到黄绢来找原振侠为止的全部经过,就记述在

下面。

卡尔斯将军统治的国度,土地面积不算很大,而且极其贫瘠。不过好

在从上一世纪开始,就发现了蕴藏十分丰富的优质钻石矿,出产大量质量十

分高超的钻石。这个财源,使卡尔斯将军能够有足够的金钱,去实行他疯狂的“理想”,使他成为举世公认的一个狂人。

在他的国度中,另外一半的大地是沙漠。那简直是阒无人烟的地带,

黄沙滚滚,千百里不见人影,偶然有人出现,都是怀有特殊目的而来的。像

那一小队人和骆驼之外,还有四辆中型吉普车,那是普通教授所率领的一个

考古队伍。

普通教授的真名就叫普通,来自埃及开罗的一所大学。在考古界中,

他不算十分出名,不过也有一定程度的成就。

普通教授申请在卡尔斯将军的国度进行考古探索,申请书一寄到,就

很引起卡尔斯将军的兴趣。卡尔斯这个狂人,不但想他统治的国家,成为世

界上“第一军事强国”,而且,也希望成为“世界上第一文明古国”。所以,

他以前也曾花过不少气力,去建立博物馆之类,想表示文明的程度极高,不

过,都不是很成功。

而突然之间,有一个名气不小的考古学者,要在他的国度之中进行考

古探测,若有所发现,自然可以使他有某种程度上的满足。

所以,在他宽大无比的办公室中,他和黄绢就有如下的对话。

卡尔斯将军在黄绢面前,和在别人面前不同,没有了那一番装模作样,

他直接问:“昨天送到你办公室的那份申请书,你看了?就是普通教授,要

在我们的沙漠地带,进行考古探测的那一份。”

黄绢扬了扬眉:“你已经准备批准了?”

卡尔斯搓着手:“看不出有不批准的理由。”

黄绢冷然:“我看不必太急,这个教授,在欺负我们不懂考古!”

卡尔斯瞪大了眼睛,张开嘴:“啊!”

黄绢冷笑:“他在申请书上,竟然没有列明他考古的目的是什么……”

卡尔斯忍不住,在他的办公桌上重重拍了一下。

他的办公桌极大,其中有一部分,是专供他在表示愤怒时,重重拍击

之用的。在那一部分,桌面下设计成空心而有回响,使得拍桌的声响听来特

别惊人,以达到震慑对方的效果。

他拍桌拍惯了,这时仍然一下拍在那一部分,发出巨大的声响来。黄

绢立时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有点不知所措地缩回手来。

他望着黄绢:“你的意思是……”

黄绢来到了巨大的办公桌前:“考古队的队员,阵容鼎盛,他们一定有

特别目的,一定要他们把真正的目的说出来……”

卡尔斯将军显得极兴奋,大踏步来回蹬步。他身形魁伟,又是军人,

这样行动的时候,也很有伟男子的气概。

他几次经过黄绢的身边,都伸手想把黄绢拉过来,看情形,是想把黄

绢拥在怀中,分享他的兴奋。

可是每次,当他伸出手来的时候,黄绢总是巧妙地避了开去。卡尔斯

对这种情形,似乎已经习惯,他自嘲似地笑了几声,然后,用他向士兵演讲

时的那种声调和姿势,一手叉着腰,一手挥动着:“对!要他们把目的写明

了,再来申请……有可能在我们的沙漠下,埋着一座文明的古城;也有可能,

有无数的宝藏;更有可能,古代有大钻石矿的纪录,只要找到信道,大颗大

颗的钻石,随便你去捡拾……”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如果真是这样……”他直视着黄绢:“最大

的一颗,送给你……”黄绢冷冷地回答:“考古的目的,不是为了发掘宝藏,是为了发现文

化……”

卡尔斯将军摊了摊手,没有再表示什么。这件事(在这个国家的许多

事),他完全同意了黄绢的意见,回信给普通教授:若要在敝国的领土进行

考古活动,必须详列目的和一切资料,敝国才考虑是否批准。

在接下来的几天中,黄绢也没有闲着。这几年来,她已经建立了一个

相当完美的、世界性的情报网,俨然和东西方两大集团的情报网,有鼎足而

三之势。他国的极度军事机密,对黄绢来说,都不算什么,何况是一群教授

组织了一个考古队那种小事。黄绢认为,要知道这个考古队的真正目的,派

自己手下出去打探,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事情的发展,却十分出乎黄绢的意料之外。首先,她料定普通教授在

收到了回信之后,一定会立刻再来信,把考古目的说出来。可是,十天之后,

仍然没有收到回信,看起来,倒像是他已经放弃了这次考古行动了。

但是,黄绢派出去的人却报告说,普通教授并没有停止活动,考古队

的成员,正从世界各地向埃及集中,至少有三名考古学家,是世界一流大师

级的。而且,看来普通教授有幕后的支持者……要维持这样的考古活动,需

要大量经费,没有人支持,几个考古学家,只好在研究室研究,不能有实际

行动。

幕后支持者是谁呢?黄绢曾向她的手下下命令:“替我尽快找出

来……”

当她下达这个命令时,她以为至多一天,甚至一小时,就可以有答案,

那实在是一宗小事。所以,当她在三天之后,听她手下的报告时,由于极度

意外,她甚至有一个短暂时间目瞪口呆。

手下的报告是:“黄将军,我们用尽了方法,通过了一切管道,弄清楚

了普通教授财经收支的一切细节,但是无法知道谁在出钱支持他……”

黄绢在惊诧之余,反倒十分和颜悦色:“他用的钱从哪里来的,这还不

容易查吗?”

手下道:“是,他在埃及国家银行有户头,户头中的钱,由瑞士一家银

行进入。”

黄绢冷笑:“别告诉我,你们没有法子查到瑞士银行的户头资料……”

如果世界上有十件事情是最难查得明白的,那么,瑞士银行存户资料,

必然是其中之一。

手下现出自负的笑容来:“当然可以查得到,那是一个密码户头……任

何方式通知银行方面,只要说出密码,银行便会代行一切。这个户头的结存

金额,在最近一个月底,接近十亿瑞士法郎……”

黄绢在听到这里时,也不禁现出一个惊讶的神情来。十亿瑞士法郎并

不算是太大的数字(自然,对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来说,是天文数字),

拥有这个数字财富的人,可以数出超过两百个。但是那是那些超级豪富的财

产的总和,很少有人拥有那样巨大数字的一笔随时可以调用的现金。

把那样的一笔现金,储放在银行中,那简直是绝无现代商业头脑的一

件蠢事。黄绢感到奇怪的,就是这一点。

这是一件既奇怪又很矛盾的事。

矛盾在于:如果一个人没有现代的精密商业头脑,他怎可能有那么多

钱?而有了那么多钱,又任由它放在银行里,不去作有效的运用,这不是矛盾得很吗?

黄绢迅速地转着念,觉得只有一个可能:这个人太有钱了,十亿瑞士

法郎,对他来说,可能根本不算是一回事。所以他才由得那笔钱放在银行里,

高兴用就用,不高兴就不用……

一想到这里,黄绢已经把世上几个超级豪富的名字想了一遍。那并不

困难,因为这样的人,不会超过三十个,她当然无法确定究竟是什么人。

她的手下在继续报告:“而且,银行方面,给这个户头以一种十分特别

的透支方法。

不但在这家银行中,他可以作无限制的透支,而且,如果需要的数字,

超过了这家银行所能负担的话,这家银行负责向其它的瑞士银行作透支。估

计,这个人,如果要动用两百亿美金,毫无问题……”

黄绢听到这里,闷哼了一声。

她和卡尔斯将军,也都在瑞士银行有密码户头。可是,以国家元首之

尊,以可以抵押的财产是整个国家之富,也没有得到瑞士银行这样的特殊待

遇!

手下的神情,开始有点沮丧:“可是……不知道这个户头属于谁……不

是我们查不出来,而是根本没有人知道!银行的总裁、副总裁,根本不知道……

我们和他们共同作过分析……当然,通过了种种方法,给了他们不少好处。

分析的结论是,那很不可能是个人……可能是一个极大的财团,一个存在着,

在进行活动,但又不为世人所知,十分隐秘的一个超级大财团……”

手下说到这里,神情很紧张,黄绢也不禁耸然动容……追查一个考古

队的活动,竟然会牵引出这样一个有关可以影响全世界经济活动的、隐藏的、

充满了神秘的超级大财团的线索来,这是一开始无论如何想不到的事!

这个超级大财团,掌握在哪些人的手里?如此庞大的资金,正在如何

运用,对世界经济必然产生重大的影响,但又是什么样的影响呢?黄绢要考

虑的事,似乎已和普通教授的考古队,完全无关了!

黄绢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她漆黑的大眼睛,闪耀着光辉,停留在

原振侠的身上。

原振侠感到有一股异样的灼热,当然,已斜向西,还没有带起晚霞的

太阳,晒在身上,也是使他感到灼热的原因。

黄绢在停了片刻,喝了几口酒之后,转动着酒杯。荡漾在酒中的冰块,

和杯子碰撞,发出悦耳的“叮叮”声……黄绢喝酒的习惯,一直没有改变过,

她只喝纯威士忌加冰块,份量一定,每盎司酒,加体积三至六公分的冰块。

然后,她问:“你看,这个神秘的超级大财团,是掌握在甚么人的手

中?”

原振侠却像是对之不是很有兴趣,他懒洋洋地躺着,瞇着眼:“照你所

说的,那并不能算是超级大财团。地球上的富人很多,一个曾在中国政坛上

叱咤风云的老妇人,最近被人估计,她的财产,就接近两百亿美金……”

黄绢强调了一点:“可是,能得到瑞士银行这样的特殊待遇……”

原振侠仍然不起劲:“那也不算什么。公开的财团如天主教教廷、欧洲

的军火集团、美国的银行集团,都有足够的财力,使瑞士银行给与特权。”

黄绢只问了一句:“不公开的呢?”

原振侠坐直了身子,黄绢在同时,作了一个掠发的动作。她的头发虽

然短到了根本不必去掠,但她曾长期留着及腰的长发,所以这个动作一直保留了下来。尤其,当她紧张的时候,就会有这样的动作。

原振侠喝了一口酒:“听说过一个叫‘主宰会’的组织没有?据说,世

界上一切大事,都是由这个会在作决定的,这个会的成员,包括了世界各地

手握大权的显赫人物……”

原振侠在提出“主宰会”的时候,并没有想到别的什么。他的确知道

有这样的一个组织,在操纵着全人类的命运,在地球上适当地制造和平与战

争。但又无法有十分确凿的证明,一切都神秘得近乎恐怖。

而当原振侠说到了一半,看到在阳光之下,黄绢有异样的神色时,他

心中“啊”地一声,立刻住了口,不再说下去。

他立即想到了,以黄绢现在的身分,甚至在一些场合之下,她可以代

表整个阿拉伯世界。如果真有什么“主宰会”的话,那么,她必然是其中的

一份子,说不定还是核心份子,而他还在问她“听说过主宰会没有?”这不

是天大的笑话吗?

静默维持了几秒钟,海风很柔和,黄绢的声音也很柔和:“握有权力,

不等于握有金钱,毕竟不是权力可以掠夺财富的时代了……”

原振侠立时转变了话题:“还有一个‘非常物品交易会’,幕后主持者,

可能是世界上拥有财富最多的人。因为他们有办法,令世界上任何一个超级

豪富,把财产的一半或一大半,分给他们。”

黄绢缓缓吸了一口气:“我了解得不是太多,据说是勒曼医院利用无性

繁殖法,替人制造后备,作器官移植之用?再严重的疾病,也不成问题?”

原振侠点头:“是的,甚至……如果掌握了某种力量,可以进行思想转

移。我现在的身体,就不是原来的身体,这你是知道的了……”

黄绢咬着下唇:“很有可能是他们。但是,勒曼医院的医生,和考古又

有什么关系?他们为什么要去支持一个考古队?”

原振侠摊了摊手:“还有许多公开和不公开的团体,都拥有大量资产,

不必太去追究这些……你说有一些怪事,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什么可怪的。”

黄绢扬起了手:“一个来历不明的大财团,支持一次考古行动,这还不

怪?”

原振侠双手交叉,托在后颈上,神态一派优闲:“当然不算怪,只是值

得研究。”

黄绢浅浅一笑:“好,还有更值得研究的事在后面。普通教授的回信一

直没有来,可是他人却来了……”

原振侠“哦”地一声,黄绢轻晃着酒杯,又喝了一口酒。

普通教授突然求见,是在半个月之后的事。那时,黄绢手下对这个大

学教授的调查工作,已经到了十分精细的地步。

黄绢在上午甚至接到了报告:“普通教授离开了埃及,目的地像是我

国……”

下午,黄绢的办公室中,就出现了普通教授。这个小个子,短小精悍

得叫人一看就像是上紧了发条的机械,是个充满了活力的人。他向办公室主

任,表明了他的身分和目的。

办公室主任是一位英俊高大的上校军官,望着这个比他矮了两个头的

中年人,摇头道:“没有预约,不知道要等多久,请回你的酒店去等。”

普通教授充满了自信:“请你去报告,黄将军会有兴趣见我。最近半个

月,她对我极有兴趣,而且,我还带了一些她必然有兴趣的东西来……”他一面说,一面轻拍着他一直抱在手里的一只羊皮盒子。

那只羊皮盒子,和一般医生用的出诊箱差不多大小,看来十分精致。

办公室主任还想拒绝,普通教授已十分不耐烦:“黄将军一定肯立刻接见我,

如果你耽搁了,以后追究起来,只怕你负不了责……”

主任吸了一口气,又望了他半晌,才通过了相当复杂的手续,报告了

黄绢。

黄绢一听,立时回答:“请他在会客室等,我尽快来见他──”

主任这时哪敢怠慢,忙把普通教授请进了黄绢将军的私人会客室。曾

经进入过这间会客室的人都说,这是世界上最精美的一间房间。

普通教授在会客室中耐心地等着,四十分钟之后,全副戎装的黄绢才

踏步走了进来,办公室主任和两个副官跟在后面。

黄绢和教授握手,副官解释:“将军正在对一批特种部队训话,已经尽

快赶来。”

普通翻着小眼睛:“当然,将军是阿拉伯世界的要人,肯接见我,已是

幸事……”

他说着,直接地指着主任和副官:“我希望和将军单独交谈。”

黄绢立时一扬手,主任和两个副官退了出去。

普通教授的个子奇小,可是神情却十分老辣,他又压低了声音:“黄将

军,如果有录音,或是闭路电视等设备,请完全停止,否则对将军不利。”

黄绢直视着他。普通教授的这个要求,不但突兀,而且接近无礼了!

可是在黄绢的逼视之下,普通紧抿着嘴,一副坚持非如此不可的神情。

黄绢冷笑一声,走向一个架子,略微移动了一下放在架上,一柄镶金砌玉的

波斯弯刀,用相当低沉的声音下令:“撤销三号戒备。”

然后,她转回身来,看到普通教授正在那时,打开了那只箱子。黄绢

不免有点紧张,手按在腰际的配鎗上。普通打开箱子之后,转过箱子来,让

黄绢看放在箱子中的东西,同时道:“将军,这是送给你的礼物。”

剎那之间,会客室中是极度的寂静。

黄绢转动酒杯,问:“你可猜得到,他送给我的礼物是什么?”

原振侠望着天际,天际已出现了第一抹晚霞,不是很红,可是那种色

彩,在蓝天白云之中,已是夺目之极。

原振侠的声音,听来有点慵懒:“可以是任何东西,当然名贵之极,价

值连城。我看,这个考古学家是来贿赂你,叫你不要问他们考古目的,而批

准他们的考古行动!”

黄绢的神态有点出神,不出声。

原振侠又道:“要向威势赫赫的黄绢行贿,那该是什么样的宝物?”

黄绢望了原振侠一会,原振侠摊开双手:“猜是没有法子猜得到的,说

吧!”

黄绢一挺身,从帆布椅上站了起来,用极优美动人的姿态走了开去,

进了船舱。不一会,她又上了甲板,手中提着一只极精致的羊皮箱,来到了

原振侠的面前:“你自己打开来看!”

原振侠迟疑了一下,打开了箱子。在黄绢离开甲板之后,他已经作了

许多猜想:普通教授送给黄绢的礼物,会是什么呢?是埃及大金字塔中,发

掘出来的法老王木乃伊上的金面具?整套的彩瓷?十八世纪俄国珠宝匠的杰

作?一箱子宝石、宝玉、甚至现钞?那些都是价值连城的东西,虽然以黄绢现在的地位而言,金钱对她已

没有多大的作用,但是精美绝伦的宝物,对她总还是有吸引力的。

可是,等到原振侠打开了箱子,看到了箱子中的东西之后,他却呆住

了!他先闭上眼睛一会,再睁开来,一时之间,他不能确定箱子中的是什么

东西,可是也已经感觉得到,那箱子中所装的东西,其价值远在他所有的设

想之上。

甲板上变得极沉静,和当日在黄绢的会客室中,情形一样。

黄绢一直盯着箱子中的东西在看,平常人,可能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

东西,黄绢也不敢十分肯定。所以,她在足足看了三分钟之后,才一字一顿

地问:“这……是飞弹的核弹头?”

普通教授的回答是:“模型,一共六枚,可以配合贵国拥有的中程导弹

欢乐三型,威力强大。不必使用,只要拥有,已足以使贵国的国势大大增强。”

黄绢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卡尔斯将军的国防军中,拥有六枚欢乐三型

中程导弹,那是极度的秘密,是黄绢对国家的贡献之一……她的努力,许多

曲折的交涉过程,再加上十二亿美元的巨大代价,才能够达到目的。

这样极度的军事秘密,若是泄露出去,便足以形成一场强烈的政治风

暴!若是这六枚中程导弹,居然配上核弹头,卡尔斯将军拥有了这批武器,

只怕消息一传出去,足以令得两大集团的导弹布防系统,全面被阻,天下大

乱!

黄绢在那一剎间,已无法去想何以普通教授(一个考古学的教授),竟

然会获致一个国家的最高军事机密,她也无法去设想,何以普通教授竟能提

供六枚核弹头!她脑中轰轰作响,想到的只是……如果拥有了这批武器之后,

权力范围的扩大和势力的增强!

黄绢的野心极大(不然不会和卡尔斯将军在一起),所以普通教授的礼

物,对她来说,简直是无可比拟的巨大的诱惑!

黄绢在那一剎间,甚至也来不及去想,这批核弹头是什么国家制造的,

是如何到了普通教授的手中,普通教授又采用什么方法,把它们转移到自己

的手中等等。

由于疑问实在太多,她反而一点头绪都整理不出来。

她本身领导了一个庞大的情报机构,也经常从事秘密的、大宗的军火

买卖。所以,她知道只要利之所在,就必然有一些神通广大的奇才异能之士,

会做出一些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来。

例如,印度有发展核武方面的需要,放出讯息,需要大量”重水”。讯

息传了开去,就有人活动,结果,是挪威的重水制造厂,在防卫极度严密的

情形下,十五吨重水失窃,不翼而飞……等到发觉时,相信这十五吨重水,

已经安全运到印度了。

可是,如今,六枚导弹的核弹头,这远比十五吨重水更令人吃惊!

不知过了多久(至少有五分钟),黄绢才定下神来。对见惯大场面,临

危不乱,极度冷静的黄绢来说,这已是非常的情形,因此也可知她所受的震

荡之甚!

在定下神来之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向普通教授望去。

小个子的普通教授却若无其事,看来像是一个化妆品的推销员,打开

箱子,正在推销化妆品一样平常。

黄绢并没有发问,普通教授已经十分流利地说着:“运输和安装,都由我负责……黄将军是明白人,自然知道在一切过程之中,不适宜多问问题。

卡尔斯将军和黄将军,需要的是强大的实力,而这批核弹头,正是强大实力

的充分保证……”

普通教授一口气地说着,黄绢竟然插不下口去,等他的话告一段落,

黄绢才道:“看来教授十分明白他人的需要,嗯!我们自然也要明白教授的

需要才是,对不对?”

普通教授推开了箱子,搓着手:“当然,世事总是互利,才能顺利进行。

我的需要,是在贵国广大的沙漠地区进行考古活动,要有极度的行动自由,

不受时间限制。贵国政府的任何部门,都不能对考古队活动进行干涉,考古

队有任何发现,都不必呈报,不必通过检查而自由离境,一句话:完全由我

们自由行动!”

在普通教授开列条件之际,黄绢一直盯着他,迅速转念,心中已问了

自己几十个问题。所有问题归于一个:究竟要进行什么样的考古活动?

普通教授见黄绢没有立时回答,接着又道:“考古队的成员不会超过三

十人,在贵国的沙漠上活动,对贵国一点影响也没有……”

黄绢的声音,听来有点干涩:“我想没有问题……嗯,是不是要订一个

时间?”

普通教授站了起来:“一个月,大约十五天之后,就会有一艘来自亚洲

某国的货轮,停在贵国的第一大港。请给予卸货的方便,会有几个专家一起

来,请给他们工作上的方便。”

黄绢心头乱跳,可能她的脸颊也因为兴奋而在发红。她回答得十分肯

定:“为我国工作,当然会得到最好的待遇。”

普通教授伸出手来,和黄绢握手,同时又道:“还有一点,希望能做

到……当贵国展示这批核弹头之时,切勿把我的名字扯进去,让全世界去猜

测它们来自何处好了!”

黄绢立刻表示同意,普通教授留下了那只箱子,礼貌地告辞。黄绢又

足足地呆了三十来分钟,才十万火急找到了卡尔斯将军和几个亲信,就在会

客室中,把经过情形说了一遍。

卡尔斯将军兴奋得不住用拳头敲打自己的头,叫着:“太好了,把整个

沙漠送给他们,又算什么?真太好了!这个人有那样的神通,是不是可以通

过他,多弄点核武器来给我们?”

黄绢瞪了他一眼:“六枚核弹头已经够了!我们的保密工作做得不好,

高度的国际机密,人家怎么会知道的?要好好检查!“

那几个亲信诚惶诚恐地答应着,黄绢又安排了核弹头来到之后的搬运

和安装工作。

卡尔斯将军只是高兴得团团乱转,完全失去了指挥力,一切全靠黄绢

在调度。

黄绢讲到这里,已是漫天晚霞了,连海面上也泛起了一片粼粼的金红

色。落日血一样红,在白云的缭绕下,正向被它烧红了的海水中沉去。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打断了黄绢的话头,问:“那是多久前的事?”

黄绢偏过头去,不敢正视原振侠,也没有回答。原振侠叹了一声:“超

过一个月了,是不是?核弹头已经安装好了?”

黄绢“嗯”了一声:“考古队也已经到了沙漠,正在进行考古活动。”

原振侠的声音,听来有点冷淡……一切全都进行过了,黄绢这才来找他!黄绢不在事先,或事情正在进行时找他,自然是为了事情要在极度秘密

的情形下进行之故……这不会令原振侠不高兴,但是,却会令他生出一股厌

恶感。

他冷冷地道:“你行事的手法愈来愈小心了!我不是什么军事要人,也

不是情报头子,不论是什么大秘密,在我看来,都不算是什么……”

黄绢自然知道原振侠的不快,她只是轻咬着下唇,不动,也不说什么

来解释。

夕阳西沉之后,暮色飞快地笼罩。在暮色之中,黄绢的身形看来有点

模糊,她那种一声不出、一动不动的情形,很有点楚楚可怜之感。

原振侠一阵心软,低叹了一声:“你听取我哪方面的意见?“

黄绢像是心头放下了一块大石一样,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那表示她十

分重视原振侠的情绪。以她如今叱咤风云的地位而言,在原振侠的面前,仍

然保持女性的娇媚,这已很令他感动。他伸过手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黄

绢抬眼望来,在暮色中,她的眼神,看来有一种异样的明亮。

黄绢也轻轻地反握了原振侠的手,想了一想:“听说过收买古董的故

事?”

原振侠立即知道黄绢是指什么而言。故事大致是说:古董主人不识货,

古董商识货,古董主人伸出五只手指来,开价五两银子,古董商却立时道:

“五百两,好,成交……”

这一来,反倒引起了古董主人的疑惑,摇头说:“不……五千两才卖!”

黄绢是在说,普通教授的出手太高了!普通教授一出手,就是六枚中

程导弹的核弹头,照常理来说,他得回的东西,一定比他送的礼更多更大!

问题集中在一起,变成了一个:通过不受干涉的考古活动,普通教授

能得到什么?在滚滚黄沙的沙漠之中,普通教授能找到什么宝物,价值远超

过六枚核弹头的?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和黄绢互望着,原振侠笑了一下:“我想,你不会

真的完全不加干涉吧……”

黄绢有点不好意思:“有许多许多小疑问,但都不如那个大疑问。所以,

考古队中有一个向导,一个脚夫,都是极精明的特工人员。”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示意黄绢继续说下去。

黄绢苦笑:“考古队在沙漠中已经十天了,全然不知道普通教授想做什

么。”

原振侠皱着眉:“可以试试别的方法……”

黄绢伸了伸舌头,样子顽皮可爱:“试过了,有三个考古学家,都是普

通招来的助手,接受了我们的馈赠。如果他们知情,一定会全告诉我们……”

原振侠道:“这未免说不过去,他们是考古队的成员,一定知道考古目

的……”

黄绢摇头:“他们确然不知,一切似乎都只在普通教授的心中。其余人

只知道在有所发现时,才发挥他们的专业才能。”

原振侠摇头:“对学者来说,这简直是一种侮辱,他们怎么肯参加?”

黄绢笑:“自然是由于优厚的酬劳。他们和普通教授订了一年合同,在

这一年过后,参加的学者,每一个都可以不再工作,而十分舒适地过一

生……”

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漫天星星。原振侠抬头向天:“的确神秘之至,去问普通教授本人,一定不肯说……事实上,你也不必太心急,除非他根本

没有发现,要是有发现,考古队中肯向你报告的人很多。你一定在第一时间,

就可以知道他找到了什么──”

黄绢叹了一声:“除了这个办法,还可以……”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用在黑暗之中看来更明亮澄澈的眼光望向原

振侠。原振侠立时知道了她的心意,哈哈大笑:“别说出来,我是医生,不

是考古学家……”

黄绢还是说了出来:“考古队,正在招聘一个随队的医生──”

原振侠挥着手,作了一个夸张的神情:“我不会去应征,更不会做你的

卧底人员,想也不要再想这种事!”

原振侠的神情和语调,都表示了他心中极度的不快。黄绢沉默了片刻,

才再开口,却已换了话题:“派来的专家一共有四个人,一个中国人,一个

日本人,另有一个德国人和一个美国人。四个人除了工作之外,半句话也没

有多讲,一直到现在,也没有弄清楚他们的身分……看来,四个人都经过了

整容外科手术才出现的。”

原振侠想了想:“自然是为了掩饰,普通教授幕后支持者的真面目。”

黄绢点头:“那是唯一的可能,这幕后支持者,会不会是‘非常物品交

易会’?我查过,在某个交易会上,曾有过核武器交易的纪录!”

原振侠推测:“如果是他们,那么,就是勒曼医院的医生们……可是,

医生和考古,这又会发生什么关系呢?”

黄绢淡淡地道:“所以,这事很值得去探索一下!”

原振侠大声打了一个呵欠,伸了一个懒腰,又大口喝着酒,嘲笑道:“你

应该问我要什么代价了!”

黄绢连半秒钟也没有耽搁,就道:“好,你要什么代价?”

原振侠没想到她真会问,他分明是在奚落她,而她真的问了!一时之

间,两人四目对视,原振侠脱口说道:“你!”

突然之间,像是一切都静止了,原振侠望着黄绢,黄绢望着原振侠,

好久好久,黑暗之中,他们双方都感到对方眼光的闪耀。然后,黄绢慢慢地

向原振侠移动……在原振侠后来的追忆中,他甚至想不起,黄绢是怎么和他

接近的了……由于黄绢的全身,都散发出迫人的热力,那种热力,可以清清

楚楚、实实在在地感觉得到,使得原振侠感到了极度的晕眩。

原振侠只知道灼热的黄绢,来到了他的身边,接着,是她的一下幽幽

的叹息,然后,灼热和柔软就整个包围了原振侠。原振侠在恍惚之中,像是

置身在那个山洞之中,而外面是漫天的大风雪,他和黄绢第一次紧紧的相拥,

就是在那种情景之下发生的。

他有时清醒,有时迷糊。黄绢的身子像一团火,他的身子也像一团火,

一团火和另一团火相并在一起,结果是两团火变成了一团火,只是燃烧得更

剧烈,像是要把世上的一切都烧成灰烬!

他们是不是被烈火烧成了灰烬?连他们自己都不是十分清楚,只觉得

飘飘忽忽,天上的星星,一下子全到了海面上,而海水的微波,一下子又到

了天上。天空的碧蓝和海水的碧蓝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当然,他们也全然不知自己在何处,只是大概地知道,自己是在海天之间。

海风略微增强了一些,船身在轻轻摇晃着,黄绢和原振侠同时深深吸

了一口气,再在极近的距离下互相凝视。虽然在黑暗之中,也可以看到对方的眸子之中的自己。

原振侠再吁了一口气:“三天之后,我去应征,可是怎能保证他们一定

录用我?”

黄绢的回答,倒也并不太出乎原振侠的意料之外:“一知道他们要请随

队医生,我就想到了你,自然有办法先叫全国的医生都不去应聘……”

原振侠苦笑:“你又怎知我一定会答应?”

黄绢抬起身子来,仍然凝视着原振侠:“你不会很愿意,但是你会答

应……”

原振侠不禁苦笑:“你真自信……”

黄绢低叹了一下:“不是那么自信,一半,你会为了我;一半,你也为

了自己的好奇心。”

原振侠笑了起来,在黄绢的那几句话中,他似乎多少找回了一点自尊。

不然,不管刚才黄绢是怎样把她给了他,他总有点被摆弄的感觉。

在原振侠的笑声中,黄绢懒洋洋地伸了伸身子,站了起来。

新月如钩,月色十分清冷,映在她颀长健美的胴体上,反映着微弱的

银辉,简直是无与伦比的艺术杰作……上帝的杰作。

她步履轻盈地走进船舱,原振侠半坐了起来,斟了一大杯酒,慢慢地

呷着。不一会,他就觉出船身在缓缓移动,海水在船头溅起水花,发出汩汩

的声响。

黄绢在发动了自动驾驶系统之后,又回到甲板上,靠着原振侠。过了

好一会,才道:“船在天亮之前,不会靠岸……我‘劫持’你一晚。”

原振侠高举双手:“投降,随便你处置……”

黄绢忽然柔声道:“饿不饿?你或许不知道,我会烧很可口的菜……”

原振侠张口,在黄绢的手臂上轻轻咬了一口:“你就是可口的……”

黄绢伸出手指来,抵住原振侠的唇,不让他再说下去。

两人都陶醉在一股异样的温馨之中。

他们两人的心中都知道,这种温馨和愉快,都不会是永远的,甚至不

会长久,或许仅此一夜,以后,就算刻意安排,都不会再有。可是那并不要

紧,重要的是,天时地利人和,一切都配合好了,自然而然产生了那样的环

境,这就够难得的了!

别说他们有整整的一夜,就算只有一小时,他们也会尽情地享受每一

分每一秒。

原振侠握住了黄绢的手,两人靠在一起。海风吹上来有点凉意,所以

黄绢偎得原振侠很紧,原振侠用他强有力的双臂,环抱着黄绢。他们互相听

着对方的心跳声,什么也不必说,什么也不想说。

船在平静的海面上,一直缓缓地打着圈,直到海面上起了雾,他们才

回到了船舱中。

黄绢倦慵地伸着懒腰,神态十足像一头野猫,即使在她的眼神中,满

溢着温柔的时候,也少不了有一分野性。

黄绢并没有夸口,她的确会煮相当可口的食物。美酒和食物令原振侠

心满意足,拥着黄绢,他睡得十分舒畅,等到醒来时,已经阳光刺目了!

黄绢比他早醒,这时坐在他的身边,望着他:“后天上午,会有人来接

你到机场,外交飞机会送你到目的地去,参加普通教授的考古队!”

原振侠双手一摊:“人生真是太无常了!二十四小时之前,若然有人告诉我,我会到沙漠的一个考古队去,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

黄绢扬了扬眉,原振侠立时笑:“我十分愿意,因为代价是……”

黄绢转过了身去,原振侠没有把话说完,自她的身后轻轻地抱了她一

下。

船在码头上停定,黄绢的手下已在等候,黄绢驾车,送原振侠回住所

之后,绝尘而去。

原振侠在住所的沙发上坐下来时,思绪十分乱。他和黄绢之间的关系,

一直是那样微妙,倒并不令他多想,使他有点心神不宁的是,那个考古队的

目的,究竟是什么?

十分难以设想,用了那么大的代价换来的考古行动,希望能发现什么?

原振侠知道想也没有用,参加了考古队之后,才会有弄明白的希望。

可是他还是禁不住胡思乱想,一直到了黄绢约定来接他的时间。

他试图和那位先生联络,但那位先生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看来,

神秘而值得探索的事太多太多了!

两天以后,黄绢一见到了他就道:“有了什么设想?”

黄绢对原振侠太了解,自然知道他在这段时间中,一定作了不少假设。

原振侠摇头:“有几百个假设,似乎都讲不通。可以肯定的是,六枚核

弹头只是饵,普通教授要钓的,一定是一条大鱼……“

黄绢叹了一声:“这谁都知道,问题是,那条大鱼究竟是甚么?”

那条大鱼究竟是什么?这自然是问题的关键。接下来的时间,在外交

飞机上,黄绢一直和原振侠在一起,不断地讨论着这个问题,进行各种各样

的假设。两人会突然在热切的讨论之中停下来,互相凝视着对方……在那样

的情形之下,他们虽然谁也不说话,但是却都可以知道,对方的心中在想些

什么。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们在互相凝望了片刻之后,总会现出无可奈何的

神情,或是装着不经意,但却是刻意地避开对方的眼光。

他们的心中,都有一份无可奈何的惆怅。这种情形已存在得太久了,

以致有了一种习惯的惰性,而且,他们都知道,根本无可更改。

他们更知道,在他们之间,没有什么永远或长久,只有一剎那的爆炸。

从第一次在大风雪围困的山洞,到最近海天之间的狂欢,都只一次爆炸。爆

炸可能会有好多次,但一次和另一次之间,不会有什么联系,而且,下一次

爆炸什么时候会来,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原振侠心中在想:就像没有人知道,太阳黑子何时会再爆炸一样,自

己和黄绢之间的情形也相仿!

黄绢在想些什么呢?她长睫毛在急速地抖动,看来十分诱人,她心中

想的是:不可捉摸的感情,全无规律的爆发,莫非正是自己的性格所造成的?

既然细胞中的遗传密码早已规定了人的性格,那么,也就应该在这种

既定的性格之中,迎接自己的命运。没有什么可以退缩和惆怅的!

一想到这一点,黄绢自然而然昂起头来,英姿焕发,看来是一个又美

丽又能干非凡的女将军了。她把自己安排好的事一桩桩告诉原振侠……考古

队需要医生,原振侠一定可以参加考古队的工作,因为全国的医务人员,都

被警告不得参加。

原振侠是唯一的应聘者,考古队方面,全然没有选择的余地。对于这

种方式,原振侠曾表示了他的意见,以示反对。原振侠的意见是:“这样做太明显了,明摆着我是由政府挑进去的人。

就算考古队有什么秘密,也必然不会让我知道,岂不是失去要我加入考古队

的意义?是不是可以另外想办法?”

黄绢却断然拒绝,理由是:“很多情形之下,就算迂回曲折,人家不相

信你,还是一样不相信,反倒不如直截了当的好。至于工作的开展,你想想,

世界上那么多医生,为什么我哪个都不找,单单找你?”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黄绢则补充:“在辽阔的沙漠里,

什么事都可以发生。普通教授能用导弹的核弹头作礼物,这证明他没有什么

办不到的事,你千万要小心……”

原振侠骇然而笑:“要是让他知道了我真正的身分,我会有生命危

险?”

黄绢叹道:“难说得很,世上怪事越来越多,很多超乎任何想象之外。

我替你准备的东西,相当完善……”

黄绢替原振侠所作的准备,的确十分完备……原振侠驾着一辆性能十

分好的中型吉普车,在沙漠中疾驶,驶向考古队的一个据点。他所驾的那辆

车,载有足够的常用药物、急救和医疗设备,良好的通讯装置,简直就是一

个小型的诊所!

当他在沙漠上看到考古队竖立的旗帜时,由于沙漠上的温度高,空气

的对流快,旗杆和那面蓝色的旗子,看来像是不住地颤动,有一种十分怪异

的视觉效果。

再驶近些,原振侠看到了骆驼……沙漠中永恒的交通工具,也看到了

汽车拖屋,那当然是现代化的设备。车屋一共有六列之多,可知考古队的装

备,何等充分。

原振侠忽然想到:这样有规模的一个考古队,何以不早就准备医生,

而要临时招聘?

原振侠的车子上,髹着明显的红十字,驶过营地之后,立时就有人迎

了上来。双方早在无线电通讯仪上联络过,所以原振侠一下子就被带进了一

所车屋之中,在那里,他第一次见到了普通教授。

普通教授的外型并不普通,他个子极小、极清瘦,以致看起来,像是

一头猴子。他约莫五十上下,可是,眼光炯炯,全身精力弥漫,像是随时随

地可以弹跳起老高来一样!

原振侠和他握手,普通教授的态度,不是十分热烈,劈头第一句话就

问:“你带了应用的医疗用具和必需的药品没有?”

原振侠在一进来时,就注意了车屋中的陈设。看来,这所车屋,是普

通教授的工作室兼卧室,一张床小得异样(因为他个子小),一张工作桌,

却又大得异常,至少占了车屋中三分之一的空间。

桌上堆着许多书和大量卷起来的图纸,在桌子的中心,钉着一张地图。

原振侠看了一眼,那是专门性的考古地图,看来是沙漠中的一处地方,何处

有沙丘,何处有水源,都用特殊的颜色和记号标示着。

他回答了普通教授的问题,而在接下来的时间中,由于普通教授开门

见山的话,使得原振侠十分狼狈。

普通教授直盯着他,言语冰冷:“当我发现,这个国家的所有医生几乎

都像消失一样之后,我就知道,来应聘的医生,是我唯一的选择。”

原振侠欠了欠身子:“也不一定,你至少可以选择要我,或是不要我……”

普通神情有点愤然:“不少队员水土不服,需要治疗。原医生,卡尔斯

将军、黄绢将军,他们得了那么大的好处,还想来探索他人的秘密,这可以

说是一种极其不道德的行为……”

原振侠虽然感到狼狈,但是在表面上,他却不动声色:“那要看你对道

德的解释怎么样……在人家的国土上要发现什么,人家似乎也有知道的权

利……”

普通教授的目光更加锐利:“哈,我要是再送些合心意的礼物,卡尔斯

会把他国家的整个沙漠送给我……”

原振侠不禁默然,因为在黄绢的转述之中,自称为“伟大的爱国者”

的卡尔斯将军,的确讲过这样的话……

普通教授咄咄逼人:“原医生,请你记住,你是医生,不是别种身分的

刺探者……”

原振侠扬了扬眉:“我一直记得自己是个医生。不过,教授,考古队有

那么多成员,大家共同进行工作,你绝不可能把秘密,只留在你一个人心中

的……”

普通教授“呵呵”笑了起来。他个子虽然小,可是声音十分洪亮,这

时,他看来更是充满了自信:“第一阶段的工作,并无秘密可言……我特地

这样告诉你,是免得你做不必要的工作来浪费生命。我没有空,但可以叫别

人告诉你,我们第一阶段的任务。”

他说着,拿起了对讲机:“羽生,你进来一下,我们来了一位特殊的队

员!”

然后,他放下电话,自顾自去看那张地图,用简单的仪器量度着。

不一会,有一个三十上下的男人推门进来。原振侠和他打了一个照面,

第一印象,就对这个人十分有好感。

那人肤色黑里透红(后来原振侠才知道那应该是红里透黑),微笑着,

眼睛明亮,牙齿洁白,十分爽朗活泼,大手大脚。一进来就伸手和原振侠相

握,用力摇着原振侠的手,说话之中也带着笑意:“呵呵,我们队里终于有

一个医生了!我看到了你的医疗车,真了不起……”

他讲一口美国腔的英语,又自我介绍:“我叫羽生,很怪的名字……”

普通教授指着羽生:“他的祖先名字更怪,有一个最著名的,甚至叫‘疯

马’……”

原振侠“啊”地一声,望向羽生,羽生的个子比原振侠还高。

原振侠把手放在口边,作了一个发出叫声的手势:“那位着名的酋长?

你是他的后代?”

羽生咧着嘴,爽朗地笑了起来:“他们都那么说,不过那并不重要。重

要的是,我是开罗大学考古系的研究生,兼任助教,羽生助教……”

原振侠再度和他热烈握手,普通教授道:“真热闹,在这个小小的空间

里,已经有白种人、红种人和黄种人……”

原振侠和羽生异口同声:“大家都是地球人……”

一听到“疯马”这个名字,再加上羽生的外型,原振侠就立刻知道了

羽生是北美洲的印第安人。

这一点,也令羽生十分高兴,对原振侠有了十分良好的印象。他们两

人,迅速地建立起了友谊,对以后事态的发展,很有点影响。普通教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向原医生介绍我们的行动任

务,如果原医生有兴趣,尽量满足他的好奇心……”

羽生答应了一声,先离开了车屋,原振侠也退了出来。才一下地,羽

生就眨着眼,指着车屋:“怎么一回事,老普通好象并不欢迎你……”

原振侠苦笑:“说来话长……”

羽生立时打断了他的话头:“印第安人有一句谚语:对陌生人说来话

长,对朋友就不会。”

原振侠直视着羽生,在他的眼光和神情之中,看到了坦率的诚意。他

心想:如果必须在这里有朋友,那显然就应该是眼前这个热诚坦率的印第安

人。

他点头:“是,也不能怪普通教授。因为我不算是医生,还另外负有刺

探情报的任务!”

原振侠在这样说的时候,对自己的行为也有厌恶感。可是他既然答应

了黄绢,又不能不进行,所以又十分之无可奈何。

羽生怔了一怔,不禁失笑:“你在开什么玩笑,考古队有甚么情报可供

刺探?”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我用最简单的方法,告诉你一件极复杂的事,

你要用心听……”

羽生也在原振侠的神情之中,感到了自己获得信任,他抿着嘴,点头,

又用力拍拍原振侠的肩头。

虽然说“用最简单的方法”,两人边走边说,原振侠也花了十五分钟时

间,才说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振侠说到一半时,羽生已连连喘气。等说完,这个高大强壮的印第

安人,简直呆如木鸡!

这个年轻的印第安考古学助教,看来十分单纯,刚才十五分钟之中,

他所听到的那些诡秘、怪异、惊诧、不可思议的事,一定令他的思绪十分紊

乱。所以他不但目瞪口呆,而且脸上到处都冒出汗珠来,足足过了两分钟之

久,他才道:“天!我的祖宗,你肯定你是医生,不是幻想小说作家……”

原振侠对他竟然感到了如此震惊,也不禁有多少意外,他压低声音:“我

以为你既然有疯马酋长的血统,就应该十分富有冒险精神……”

羽生苦笑,抹着脸上的汗。这时,有考古队的职员过来问:“新来的医

生,住所怎么分配?”

羽生指向一座车屋:“和我一起睡,嗯,你去通知所有的队员,有必要

和医生约会的,可以提出来……”

那职员答应了一声离去。

原振侠看出,羽生处理事情很有条理,行政能力很高,是考古队中的

负责人。他刚才那样失魂落魄,不能怪他,是由于事情实在太怪异。考古学

和导弹的核弹头之间,到底有一大段距离,羽生做梦也想不到,在沙漠上考

古的批准,会是用核武器交换来的!

所以,他在缓过气来之后,声音由于紧张,而变得相当嘶哑:“老普通

究竟是什么身分,他怎么会和核武器发生关系?”

原振侠也压低了声音:“我相信那是这次行动的支持者的事,普通教授

只是一个考古学家,他不可能和特殊势力有关……”

羽生又发出了一下持续很久的低呼声(这种呼叫是印第安人的习惯),然后叹道:“天,祖宗,老普通究竟想在沙漠中找到什么?”

这时,原振侠和羽生已来到了原振侠驾来的车子之旁,原振侠道:“这

就是我的特别任务……我要弄清楚这一点。请相信我,我绝没有破坏你们行

动的意图,只是想知道普通教授的真正目的。一则,由于我本身的好奇……

我有许多奇异之极的经历,有时间可以讲给你听,所以我直觉到这次考古行

动,也必然奇异莫名。二则,这个国家的一个主要人物黄绢将军,和我有十

分奇妙的关系……”

羽生“啊”地一声:“我见过黄将军,她和你……啊,真是浪漫刺激!”

原振侠沉声:“你肯帮助我?”

羽生双手一起握住了原振侠的手:“当然,当然!我喜欢你这样的朋

友。”

原振侠有点不好意思地笑:“好,那我就向你刺探第一个问题:尽你所

知,考古队的目的是什么?”

羽生一听,竟然睁大了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样子难堪之极。原

振侠伸手在自己的额头上拍了一下:“天!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羽生神情焦急,顿了顿脚:“真的不知道,真的!”

原振侠十分不满:“不知道,如何行动?”

羽生再叹了一声:“参加考古队的时候,每一个成员都曾签署一份合

同,大小行动都由老普通分配指挥,不能多发问,也不能拒绝分派到的任务。

我们在这里等随队医生,人人都知道,一等医生报到,第二天就出发。可是

别说不知道目的地,连出发时该向哪一个方向走,也没有人知道。达曼教授

也算是很有地位的考古家了,问了一句,老普通就冷冷地提醒他签过的合

同……”

原振侠不禁呆了半晌,出不了声。

普通教授竟然把整队的考古行动,保持成这样的秘密!这只怕是人类

考古史上,从来没有过的事……

羽生苦笑:“队员有的叫这次行动是神秘之旅,有的干脆称为死亡之

旅,有的戏称我们的目的地,不是天神的住所,就是魔王的宫殿。我也早知

事情有点怪,可是也绝想不到,会有那么可怕的内幕……”

原振侠忙道:“我对你说的内幕,绝不能扩散出去。事情的背景究竟如

何,一无所知,一枚核弹头可以杀死十万人,我想能调动这种武器的人,不

会把一两个人的生命放在心上……”

羽生听了,不由得机伶伶打了一个寒战,面部有短暂时间的失血现象,

同时低呼:“祖宗!”

遇到有需要的时候,一面叫“我的天”,一面又叫“我的祖宗”。如果

这是那一族印第安人的习惯,多半是由于他们这一族,出过一个杰出的祖宗

疯马酋长的缘故。

原振侠伸手在他的心口指了指,他连忙把手按向心口,作了一个一定

保守秘密的手势,神情仍是骇然。原振侠低声道:“对不起,把你拋进了一

件不可测的事情之中!”

羽生的神情又紧张又刺激:“不要紧,这或者是我冒险生活的开始!”

原振侠自车子中取下了简单的行李,和羽生一起走向羽生的车屋。可

是,刚才的那个职员急急奔了出来,喘着气:“原医生,普通教授说,请你

和他同住一处。”原振侠呆了一呆,一时之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普通教授的行动如此诡秘,几乎已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唯一的原因,

就是他有极度的秘密要保守。刚才的相会,气氛已是敌对之极,可是前后不

过半小时,他即来邀请原振侠和他同住一间车屋!

他的工作室也在那车屋之中,原振侠要是住进去,他要保守秘密,必

定困难得多,他找这个麻烦作什么?若说这样,方便监视原振侠的行动,那

更是说不过去之极了!

所以,原振侠在呆了一呆之后,摇头:“你恐怕听错了吧,怎么会……”

原振侠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得大约四十公尺之外,有人在大叫:“原

医生,请过来!”

叫声自那间车屋的门口传出,攀住门口在声嘶力竭大叫的,正是普通

教授。

考古队据点中的空地上,三三两两的人很多,一时之间,都循声看去,

每个人的神情都毫无例外,惊讶之极。显而易见,普通教授这时的行为十分

反常

原振侠忙高举右手,表示已经听到,同时,向羽生使了一个眼色,羽

生连连点头。

原振侠索性上了车子,驶到了普通教授的车屋之前。

他一直不能确定普通的用意何在,直到看清楚了普通的神情,是异乎

寻常的高兴,和刚才接见他的时候,大不相同,他才可以肯定两点:在这半

小时之中,有事情发生过,而普通这次是真正在欢迎他。

他下了车,提着行李进了车屋。普通这时关上门,搓着手,神情兴奋,

看样子,像是准备发表一篇热情洋溢的欢迎词。

原振侠诧异之极:“在这半小时之中,发生了什么事?”

普通教授的回答简单明白之至:“我的朋友告诉了我,你是什么样的

人……”

原振侠恍然,他微笑:“我只是一个医生!”

普通用力一挥手:“什么医生!你,正是我最需要的人!”

原振侠摊开了双手,普通已说了最关键的一句话,他用力拍着原振侠

的肩头……由于他矮小,原振侠高大,所以他要做这个动作相当辛苦:“我

和你之间,将不会有任何秘密……”

他忽然之间改变了态度,前倨后恭之至,倒令原振侠大感意外。他小

心地问:“你的朋友……是指什么人?”

普通教授神秘地一笑:“啊……刚才我的话要修正一下,这个问题,是

我和你之间的唯一秘密……”

原振侠冷冷地讽刺他:“这样一直修正下去,你刚才的话,可以变成我

们之间的一切,全是秘密……”

普通教授神情尴尬,干咳了一声:“我的朋友,他们要求我不要泄露他

们的秘密……”

在普通迟疑地想说明什么的时候,原振侠迅速地转着念。他和黄绢曾

讨论过,支持这次考古行动的幕后人是谁?都认为有如此雄厚的财力,和那

么广大的神通,一定是一个大集团,而勒曼医院,那群走在地球人类科学最

前端的医学科学家,最有可能!

这时,原振侠决定应该对普通教授表示一下,自己并非一无所知。当然,他也知道,要是料错了,会十分难堪,所以措词要小心一些才

好。

普通为人机警,看他对自己的话反应如何,也多少可以知道估对了多

少……

所以,原振侠装出一副十分随便的神情,笑了一下,耸了耸肩,像是

不经意地一挥手,打断了普通的话头,可是又直视着他,道:“敝同行的兴

趣越来越广泛了,他们竟然会支持起一个考古活动来,真叫人想不到……”

原振侠不经意的神态是假装出来的,事实上,他心中也十分紧张,在

留意着普通的反应。

他的话,强烈地暗示,他知道考古活动的幕后支持者是什么人。他是

医生,他的“敝同行”自然也是医生,就这一句话已足够了。如果事情和勒

曼医院的医生无关,那么,这句话就变得十分含糊,他可以随便打一个哈哈

就掩饰过去。

他预料普通必然会对他的话有反应,可是他却无论如何未曾料到,普

通的反应会如此之强烈!

他身子一个踉跄,歪向一旁。普通教授的个子十分矮小,身子在一歪

之后,他赶紧伸手去扶一张椅子,可是那仍然未能使他站得稳,竟然“咕咚”

一声,连人带椅,一起跌倒……

原振侠吃了一惊,连忙一步跨过,把在地上挣扎的教授扶了起来。

普通一面喘着气,一面盯着原振侠,神情就如同在看一头怪物!

原振侠指着自己:“我怎么了?”

普通伸手在脸上抚摸着:“你真的如他们所说一样,什么都瞒不过

你……”

在普通教授的反应上,原振侠已经可以肯定,自己的推测是事实……

也就是:支持这次考古行动的是勒曼医院!

可是,他仍然不知道,在研究人类的生命,在复制人体上,有那么超

时代的巨大成就的一群医生,为什么会对考古大有兴趣?

不过他并不着急,因为他知道,普通一定会从头到尾讲给他听的。

当时,他只是淡然一笑:“如果真有人那么说,那也未免夸张了一些。”

普通连连摇手:“不……不……一点也不夸张!刚才你一离开,他们就

来了电话……嗯……他们中的一个,一直是他在和我联络。”

原振侠知道,在勒曼医院从事生命奥秘研究的医生很多,但是有一个

核心组织,约三至五个极有才能的人,在处理重大的事务,和管理运用天文

数字的庞大财产,以及和世界各地,掌握权势财富的人打交道。

由于他们几乎掌握了人类生命不断延续的奥秘,几乎也可以使人达到

长生不老的境界,所以,他们的财富和权势的范围,也几乎无穷无尽!

普通口中的所谓“他们之一”,应该是核心组织中的一员。如果是这样,

那么,可想而知,勒曼医院方面,对这次考古行动,重视之极……当然是如

此,要不然,也不会设法弄来六枚核弹头送给卡尔斯将军了!

原振侠向普通作了一个手势,表示完全明白他的话,请他继续说下去。

普通眨着眼:“要听一听我们之间的对话?”

原振侠笑:“如果方便的话……”

看来,普通竭力想讨好原振侠,他十分热情熟络地拍了原振侠的肩头

一下:“这是什么话?我们之间,真的不会有任何秘密!”普通一面说,一面在桌子下面,取出了一具无线电通讯仪来。原振侠

一眼就看出,那是一副极先进的通讯仪,通过人造卫星的接驳,利用这具通

讯仪,几乎可以和全世界,任何角落直接通话。

原振侠也知道,这种尖端科学的制品,并不太多,而且价格极高昂!(自

然,对勒曼医院来说,根本没有“价格高昂”这回事。)

原振侠也知道,眼前的这一副,还不是最好的。最好的制品,出自两

个天才设计家的设计,并且由他们亲手制造,精密正确无比,在南极和阿拉

斯加之间的通话,简直和面对面说话一样。

那两个天才设计家的名字,加在一起,十分有趣……他们一个叫戈壁,

一个叫沙漠。

普通按下了和通讯仪联结在一起的录音装置掣钮,就听到了以下的对

话:

有一位非常出色的人物,据情报,极可能已到了考古队来当队医……”

是,才有一个医生来报到,他的名字是原振侠!”

真是他!教授,不管他来的目的是什么,他的出现一定对我们有利。

你要把他当作最亲密的朋友,除了我们的存在之外,什么也不必瞒他……其

实,根本没有什么可以瞒得过他的,我们的存在,他……我想也早已料到

了……你照我的话去做吧──”

是……”

原振侠医生经历过的传奇极多,他对我们的工作会有很大的帮助,你

必须完全把他当自己人……”

是……”

有必要时,我们会和原医生直接联络。”

是……”

对话很简短……到后来,也不能算是对话,只是一方面在发命令,一

方面在接受。

普通按了停止键,原振侠这时,已经完全可以知道他前倨后恭的理由

了。他淡然笑着:“我和他们有十分特别的关系,我现在的这个身体,就是

他们帮我制造的……”

原振侠这句话一出口,普通的小小个子,陡地向上弹跳了一下,双眼

瞪得极大,像是眼球会因此而落下来一样。一看到他这样的反应,原振侠知

道自己说得太多了。

看来,普通教授虽然被选中,做为这次重要考古行动的负责人,但是,

他对勒曼医院的作为知道得极少……根本不知道他们早已发展成功了复制人

的事。

原振侠所料,很快就得到了证明。普通瞪了他半晌,才喘着气问:“原

医生,这算是……什么样的玩笑?我不明白……”

原振侠乘势一摊手:“的确是一个不好笑的玩笑!”

他知道了普通教授对勒曼医院的一切所知甚少之后,自然不会再对他

多透露什么。

为了避免普通教授因为好奇而发问,他先问:“好了,现在,可以告诉

我,这次考古行动的目的是什么,何以要把行动弄得那么神秘?”

看来,普通对原振侠刚才所说的“身体是他们制造的”这句话,一点

概念也没有,所以也没有追问下去。反倒是原振侠的问题使他困扰,他来回踱步,又不断地抓着头发。

他当然不是不肯向原振侠说,而是不知从什么地方开始说起才好!

原振侠在他已踱了十多个来回,还没有开始之后,温和地催他:“从头

说起吧,反正有的是时间……”

普通坐了下来,先是不望原振侠,只是翻着眼。过了一会,才望了原

振侠一眼:“那天下午,我在办公室,有一个人来找我。他带来了那时才出

版不久的考古月报,在月报上,有我的一篇研究文章……”

研究文章的题目是:〈神秘生命曾存在的一些片段考证〉,作者:埃及

开罗大学考古系系主任……普通教授。

来客是一个一头红发,身形高大的白种人。十分客气,但自然而然,

有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人上人”的气概。

身形矮小的教授,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面,要昂起头才能面对来客。

来客指着文章,直截地说明来意:“教授,我代表一个基金会。我们有

极其充足的经费,可以支持你的任何活动,而我们对你文章中提及的‘神秘

生命’十分有兴趣,愿意支持你作进一步的探索……”

对一个学者来说,实在没有什么比这番话更动听的了!一时之间,教

授甚至不能相信这种突如其来,自己送上门来的幸运!

所以,他的第一反应,只是像傻瓜一样地望着来客。直到人家把话重

复了一遍,他才发出了一下欢呼声,像猴子一样,在椅子上跳了起来,叫:

“太好了!太好了……如果有进一步的发现,我想我能证明我的假设……”

来客很有礼貌:“大作中有几处引用的资料,好象不是很清楚。是资料

不足,还是故意的?”

普通十分不好意思:“是故意的……嗯,考古界有一些‥‥‥败类,行

为很不堪,要是把资料来源公布得太详细了,会被一些人捷足先得。尤其是

有些人,有门路找到经费的,行动就快得多……”

来客的目光凌厉如鹰隼,望定了普通教授:“你保守秘密的部分,是不

是足可以支持你的发现?是不是可以因此而发现,你所称的‘神秘生命’?”

普通发出长长的“唔”的一声,像是迟疑着,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过了一会,他才道:“要找到那种‘神秘生命’的可能性,至多……不会超

过一半。但是,证明有这种‘神秘生命’存在过,却有九成把握。”

当普通教授向原振侠讲述着经过,讲到这里的时候,原振侠曾问:“什

么叫‘神秘生命’?”

类似的问题,他已经不止问了一次,例如:“所谓‘神秘生命’究竟是

什么?”,“是一种神秘的生命方式吗?”等等。

但普通教授一直没有作答,这时,他才道:“我会作详细说明,那是我

的一项重要之极的惊人发现。如果得到证实,那更是惊人,可能整个人类的

生命方式,都要起天翻地覆的变化。现在,先听我说事情的经过。那个来客……

自然也问了和你相同的问题,我会在叙述中回答。”

原振侠虽然知道,那所谓“神秘生命”,一定是整件事的关键。但普通

不愿意一下子就说出来,他自然也只好耐着性子等。

原振侠这时所想到的是,普通教授可能在古籍之中,发现了有关人类

生命大奥秘的线索,勒曼医院的医生,毕生精力都放在研究生命奥秘上,自

然会对之有兴趣!

本来,考古行动和勒曼医院,是完全无法联系得起来的,在了解了这一点之后,却又自然而然,有着十分密切的关系。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请普通再讲下去。

来客透着兴奋的神情,向前俯了俯身子:“请你介绍你所获得的全部资

料……”

普通教授为人精明,他自然不会凭来人的一句话,就把他掌握到的资

料拿出来。他搓着手,发出一阵干笑声:“阁下刚才的提议……”

来客笑了一下,伸手入袋,取出了一个信封来,交在普通的手中,作

了一个手势,示意他打开来看。

普通教授打开了信封,抽出了一张银行本票来。当他的双眼盯着本票

上的数字,发现在实数之下,竟然有七个“○”时,他的手也不禁有点发抖!

虽然他是一个高级知识分子,平时不免有点清高的言行,但是在这样

的钜额金钱之前,他也就和常人无异。

他过了好一会,才抬起头来,来客道:“当然不止这些,任何有利于发

现神秘生命的所需,我们都可以作无限制的支持……“

普通教授的声音变得十分哑:“你们是……”

来客只是简单地回答:“你不必多问,我们是一群世界性的医生组织,

从事对生命的研究,所以才对你的发现有兴趣。”

普通教授吸了一口气,指着办公室一角,一只看来很大也很古老的保

险箱:“原始资料全在这里,你可以自由取阅……”

来客立时道:“在我阅读时,需要你的解说。”

普通连声道:“当然,当然!我会一直在你的身边,嗯,这张本票……”

来客随便一挥手:“随便你处置,将来组织考古队,也可以以你个人的

名义成事,完全不必顾及我们,一切由你作主。所以,本票可以存入你的个

人户头!”

普通教授兴奋得满脸通红,过去打开了保险箱,在保险箱中,又取出

了一只手提箱来打开,里面就是他写那篇文章〈神秘生命曾存在的一些片段

考证〉所根据的资料。

普通指着资料:“你先看看,有问题,我处理了那本票之后,立刻赶回

来……”

来客点了点头,一刻也不耽搁,就翻阅起那些资料来。普通教授兴高

采烈地赶到银行去办手续,使他的私人银行户头,增加了八位数字的存款。

关于那些数据,稍后,普通和来客之间,有重要的对话。在他们的对

话之中,可以充分了解资料来源和性质。

普通讲到这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一切照实说,连当时收到了……

突如其来的那么多钱的心情都不隐瞒,你别笑我──”

原振侠摊手:“我不会笑,给我,我也一样兴奋!”

普通教授自抽屉中取出一本杂志来,封面上有《考古月报》字样,他

翻到其中一页。

原振侠已看到了〈神秘生命曾存在的一些片段考证〉这篇文章。

普通教授把杂志递给原振侠:“文章并不长,你先看一遍。“

原振侠接过来,文章确然不长,不超过两万字,在一般学术性、长篇

大论的论文中,算是短小精悍的了。自然,那也是由于资料不是太多,或者

是普通不愿意引用太多的资枓之故。

原振侠的阅读速度十分快,不到一小时,他已经十分仔细地把全篇文章看完。可是他又呆了半晌,才缓缓抬起头来。

在那片刻之间,他的思绪紊乱之极,杂七杂八,不知道想起多少事情,

可是却又理不出一个头绪来。

普通教授面有得色:“是不是很惊人?”

原振侠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是,惊人之至!如果可以真正证明的话!”

普通神情严肃:“这就是我们要进行的任务。现在,你也知道为什么要

严守秘密了?因为事情……实在太令人惊骇了!”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合上了杂志:“可是你的文章早已公开发表,并且

人人皆知了!”

普通教授现出不屑的神情:“考古界的许多所谓权威,一点想象力也没

有,他们怎会接受我的推测观念?他们来不及发出嗤笑声,说我是痴人说梦。

幸好有人识货,全力支持我,我一定要把这段埋没了的神秘生命发掘出来,

公诸于世!”

(普通教授的文章,虽然只有不到两万字,但自然无法全文抄录。而

“神秘生命”又是这个故事的主角,非说明不可,就在不断的对话,和日后

的逐步探索过程中,让人人到最后,都可以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

原振侠把手按在杂志上,望着教授:“你的全部证据,来自一块不知在

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被发现的一块石碑上所刻的文字?”

普通教授神情自豪:“是,这块石碑放在开罗博物馆的一个角落中,不

知多久了,从来也没有人注意。只有我,才给予它新的生命!”

普通教授的话虽然夸张一点,但也离事实不远。

那块石碑……正确来说,应该说是一根石柱,一根六角柱形的石柱,

高一公尺,每一边有二十公分。普通教授是在博物馆的地下室,许多巨大的

石棺之后,发现它的存在的。

这个发现,是十分宝贵的。

放在地窖中的许多巨大的石棺,早已引起了广泛的注意,也是博物馆

定期陈列时,最能吸引参观者注目的项目之一。

石棺来自各个金字塔,是正式棺木的外椁,都用十分坚硬的石头制成,

手工不是很精细,但自然都是货真价实的古物。

普通教授对这些石棺也有相当程度的研究,他是兼任的博物馆顾问。

那次,他指挥着石棺的陈列行动,把许多具石棺,用轻巧实用的起重机,自

地窖中吊出来,运到展览厅去。

在这项行动告一段落时,他在一具石棺之后的一个墙角上,发现了那

根石柱。

当他第一眼看到那根石柱之际,他根本没有在意。因为在文献中,没

有六角形石柱被发现的纪录,而且,石柱的石质也不起眼,看来只是寻常的

东西,教授只是好奇地去碰了它一下。

世界上的事,有许多,真正是由于凑巧才发生的。这时,若不是普通

教授的手中,恰好有一柄小铁锤的话,这根石柱,可能会再在这个角落中放

置几十年、几百年,才被人发现它蕴藏着巨大的秘密。

教授手中的小铁锤,本来是用来敲打石棺、鉴定石质用的。那时,教

授一时之间,分辨不出那石柱的石质,他就顺手,在石柱顶上,不轻不重地

敲了一下。

他这样做,全然没有目的,只是顺手的动作。谁知一敲之下,“啪”地一声,便有一角石头被敲了下来。

当时,普通教授着实吓了一跳……那石柱虽然不起眼,但也有可能是

价值连城的无价之宝,却叫他随手破坏了!他连忙四面一看,幸好没有人看

到。

发生了这样的事,这石柱自然吸引了普通教授的注意。他凑近去看了

看,看到那被敲掉了的一角之内,石质十分细密,和外面的一层,截然不同。

虽然事情很怪异,但也一望而知,外面那一层粗石,是经过十分精细

的手工包上去的!

他是一个考古学家,自然有丰富的考古知识,也知道有许多许多极有

价值的记载或宝物,被古代的人小心地保管,往往有极不起眼的外表。这石

柱,是不是也是这一类,被隐藏了许多年的宝物?

一想到这一点,他不禁全身发热,双手抱住了那石柱,撼了撼……

这样粗大的一根石柱,自然十分沉重,但这时,他正在负责搬运更沉

重的石棺,自然要把石柱弄出去,也不是难事。

普通教授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动声色,若无其事地把石柱搬上

了车子。在完全没有人注意的情形下,石柱到了他的工作室。

他用了一柄锤,轻而易毕就把六角形的石柱,外面那一层约有一公分

厚的粗糙表面,完全清除。石柱看来仍然是原来的大小,石质十分细密,六

个平面上,都有着十分精致的浅刻……有四面刻的是图形,两面刻的是密密

的文字。

普通教授看到那些文字,十分有规律,显然是一种相当进步的文字。

人类的文字,从象形文字开始,不论是哪一类,都有一个相当类似的

演变进步过程。

石柱上那些连普通教授这个考古系主任,也无法认出它来历的文字,

他虽然未能读得出来,但是也可以看出,它远比古埃及文字进步,也比古巴

比伦的楔形文字进步。

这时,他心头狂跳……单是发现了一种相当进步,而又从不为世人所

知的文字,那已是考古学上的重大发现,是每一个考古学家,梦寐以求的考

古成绩!

如果可以译出这种文字,那么,历史的奥秘会重现,那自然更是惊天

动地的大发现了!

普通教授形容他自己在那时,由于极度的兴奋,胸口竟然产生了一阵

又一阵的剧痛,要接连做好多次深呼吸,才能使疼痛减轻。

他在肯定了自己看不懂石柱上的文字之后,心中闪过了几个古文字学

专家的名字,也准备把那些文字拓一些下来,去请教他们。

然后,他去察看那四面刻着的图形。其中一面,明显地,刻在石柱上

的是太阳……和一些古代人描绘太阳的手法相同,可以说相当传统。一共有

十个太阳,由大而小,最大的一个,直径有二十公分,最小的一个,只如乒

乓球那样大小。

普通教授一面看,一面迅速地转着念:十个太阳,循序由大而小(或

由小而大),那是什么意思呢?许许多多有关太阳的传说,都涌进了他的思

绪之中。有关多个太阳的说法,使他想起了中国神话之中,有一个叫后羿的

君主,用他手中的弓箭,射下了八个太阳,使得原来是九个太阳的天空,变

成了如今那样,只是一个太阳。而这石柱上,一共有十个太阳,显然又和那个传说没有什么关系。和

刻了十个太阳相对的一面,刻的是十个由大而小的月亮,也是用传统的艺术

手法刻的,一看就使人知道那是月亮。

普通教授感到舌干口焦,他知道自己一定面对着一个重大的、了不起

的考古学发现,可是他却无法知道究竟那是什么奥秘!这种焦急的心情,真

可以把人折磨致死……

另外两面的浅刻图形,普通教授更是一眼就可以认出那是甚么(三岁

小孩子也可以一眼就说出那是什么),可是他却无法知道,那究竟想传达什

么讯息,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一面,刻的是十个男人,也是由大到小;而另一面,刻的是十个女人,

情形一样。

从他敲开了那石柱的表层,看到石柱上的图形和文字起,一直到将近

一年之后,普通教授的全部思想,都被石柱上的图形和文字所占据。

他对那些图形,作过几百种(甚至几千种)的假设,当然无法一一列

举出来。

他想得最多的是:太阳、月亮、男人、女人,都是由大到小的十个,

究竟象征着什么?

(通过这些图形,一定想表达一种讯息……)

(可是,那是什么讯息呢?)

最初的日子中,由于石柱上所刻的男人和女人,身体各部分的比例和

特征,都十分合乎真实的人体,所以看来十分现代,和古代人描绘人体的手

法不同。

所以,普通教授的第一印象,是立即想到了:若干年前,美国的旅行

者宇宙飞船,预计在飞过木星之后,和地球失去联络,会一直向前航行,飞

出太阳系,飞到不可测的外层空间,成为宇宙中的一颗飘泊流浪的微尘。

美国的太空科学家,都相信在无限宇宙的亿万星体之中,必然有着高

级生物存在。

宇宙飞船大有可能被一些外星人发现,那就有必要向他们介绍地球人。

所以,在宇宙飞船上,装有一块合金板。在板上,镌刻着一个男人、

一个女人的裸像,也介绍了地球在太阳系中的位置。

那合金板上的图形,曾公布过,看到过的人,都有深刻的印象。石柱

上不知何年何月何人所刻上去的男人和女人的裸像,竟然和现代人所刻的十

分相似,所以普通教授一下子,就想起那件事来。

但是,人形为什么要有十个之多,而且是由大到小;还有,太阳和月

亮,又是什么意思?他没有结论。

若干时日之后,他又知道,在中国古代的哲学观点之中,太阳代表阳,

月亮代表阴,男人代表阳,女人代表阴。

四面的图形,两面象征阳,两面象征阴。

普通教授着实兴奋了好一阵子,花了不少时间,去研究中国古代哲学

之中,阴阳互消互长的道理,可是一样不得要领。

他自然知道,要弄明白那些图形传来的是什么讯息,最直接的方法,

是从那些文字中去寻找答案……同刻在一根石柱上,文字必然是对那些图

形,作详尽的解释之用的。

所以,他把石柱上的文字拓了下来,交给全世界所有的古文字专家,希望其中有人能够解得开,但是所有的回答,都令他失望。

只有一封回信,比较上算是有点意思。

普通教授向全世界各地的古文字专家发出信函时,对这位在回信中给

了他一线希望的教授,本来没有存什么希望。这位教授在远东一所并不知名

的大学中任教,他的回信如下:

普通教授,我对你寄来的那种奇异文字的相片,一点概念也没有,所

以也不能给你任何帮助。可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遇到一位有过许多奇异

经历的先生,他有一番意见,很值得参考,所以转述给你……”

当普通教授详细叙述到这里时,原振侠有十分激动的反应。

原振侠“啊”地一声:“那位先生!他的意见太值得重视了!”

普通教授直视着他:“你认识那位先生?他和你同样精采?“

原振侠仰头大笑:“我?他比我精采了不知多少,他怎么说?快讲!”

原振侠一直没有催促过,由得普通教授慢慢地说。可是他一知道,那

位先生也曾和整件事有过一点关系,且曾发表过他的意见时,就急于想知道

那位先生究竟说了些什么。

来自远东的信中说:“那位有过许多奇异经历的先生说,这种文字,看

来十分进步,不一定要在古代文字中去找。这可能超越时代,也可能是另一

个星球上高级生物的字。

他自己就曾接触过一种文字,来自不可测的宇宙之外的另一个地球……

可能是亿万年之后地球上的文字,这是他的意见,很可以参考……”

这封信最后,也免不了和所有的回信一样:“请把更多的资料寄来,并

且把这种古怪文字在何处发现告诉我们。”

普通教授的私心很重,他当然不肯透露任何进一步的消息。事实上,

在发现了那根石柱之后,他也曾仔细地查过博物馆的档案,想知道石柱是何

年何月,由什么人在什么地方发现的。

可是不论他怎么查,都没有结果,倒像是自有博物馆的建筑以来,它

就在那个地窖中一样。

这令得普通又惊又喜……惊的是,石柱的来源无法追索,对研究工作

来说,自然形成一定的困难;喜的是,既然从来也没有人知道这石柱的存在,

那么,他将之据为己有,也就不会有人来追究了!

他曾花了好长的一段时间,想通过本身的努力,来认识那些文字。可

是陌生的文字,只是一堆奇怪的符号,完全无法着手,自然徒劳而无功。

他曾对石柱作碳十四放射性试验,不过那并没有多大的意义,地球上

任何一块石头,都有几千万年到几亿年的历史。

被他敲下来的,粗而松的是石灰岩,被刻成薄片,十分小心地贴在石

柱之外……普通教授曾假设,那是使用某种黏合剂贴上去的。

(把古代的石柱,联系到了本世纪才出现的高分子黏合剂,普通教授

设想的范围之广,可想而知。)

如果是的话,那么,便可以将黏合剂作碳十四放射测验,以决定它的

年份。可是这设想也不成立,因为每片石片,是用十分精细的手工镶嵌上去

的。

一年时间过去了,普通教授非但不能解开石柱上的图形和文字之谜,

连那石柱是什么时候的东西,他都无法确定,那真令他几乎疯狂!

他开始怀疑那是什么人的恶作剧,也许是大学里对他有恶意的同事,故意制了那样一根石柱,让他以为得了稀世奇宝,结果却令他神经错乱,一

无所得。

好几次,他举起大铁锤来,几乎就要一锤敲下去,把石柱打成粉碎。

有一次,大铁锤真的已向下敲下去,但总算在还未敲到石柱之前,就硬生生

收住。

他的情形越来越差,终日喃喃自语,看来和疯人院中的疯子,没有什

么分别。大学方面,也给了他几次严重的警告。他本来就没有什么朋友,所

以,也有不少人正在谋算他系主任的职位。

一直到一个人的出现,才把一切都改变了。

普通教授在说到这个人的时候,神情十分兴奋。

而且他的语调又是充满感激,一再说:“是他把我从泥淖中救了出来,

不然,我一定在泥淖中沉没了!”

在普通教授已经陷入绝境之中,忽然找到他的那个人,又高又瘦,肤

色苍白,神情冷漠,一双眼睛之中,有着说不出的阴森。彷佛他不但看透世

情,而且可以看穿人生以外的事。

普通教授本来不打算见他,已经吩咐助手挡驾……他为了怕秘密泄露,

只用了一个大学一年级生做他的助手。可是来人对助手说:“告诉教授,我

这里可能有他过去一年来,尽力想获得的资料。”

不必助手转告,普通自己在门后也听到了。因为来人的声音虽然不高,

可是却相当尖锐,有一种直透人身的力量。

普通听了,心中一动,打开门来。他个子小,要仰高脸,才能和来人

互相打量,当他接触到了来人的阴森目光时,他不由自主感到了一阵寒意!

来人仍然用那尖锐的、冰冷的声音说着:“我的名字是金特,我是一个

灵媒。”

一向不是大惊小怪、动作夸张的原振侠,当普通教授叙述到这里时,

又是“啊”地一声!而且,霍然站了起来,快速地挥着手,示意教授略停一

停。因为他的思绪十分乱,需要整理一下,再接受新的发展。

金特,那个灵媒!

不久之前,原振侠还见过他,和他,以及另外一些卓越的人(不是普

通人),一起讨论人类的生命,讨论的范围极广。金特还曾问过大家,“快活”

是什么意思?又提出了一个十分古怪的名词:“快活秘方”。当时,大家各抒

己见,也并没有什么结论。

金特又为何会和普通教授发生关系的?

普通教授发现了所谓“神秘生命”,勒曼医院方面,是研究生命的专家,

而金特这个灵媒,对生命的研究认识,更超越了短暂的肉体生命,而接触到

了人的灵魂。虽然在这一方面,他还未能具体地归纳出什么有系统的理论来,

但那总是又深了一层的研究!

一切都和生命的奥秘有关!

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已经有点头绪了!当然,这时他无法作

任何揣测,因为灵媒金特的出现,能给教授什么帮助,原振侠还不知道。

他想了大约一分钟,就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普通继续向下说。

普通教授用十分诧异的目光望向他:“你……你也认识这个金特先生,

这人是个灵媒?”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看来完全没有关系的事,这时,竟像是可以联系得起来,这使得他感到极大的兴趣。他道:“是,认识,不久之前,还曾

和他有过一次有关生命的讨论。”

普通感到相当意外,扬了扬眉,可是没有说什么。沉默了片刻,才道:

“他给我的帮助极大,没有他,我不会有能力写那篇文章,现在也不可能在

这里。”

原振侠道:“他给你的帮助是……”

普通教授当时一听来人自我介绍,竟然是一个灵媒,就不禁倒抽了一

口凉气。不论他的想象力多么丰富,也难以找出考古学和灵媒之间的关系。

所以,他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快:“灵媒?阁下来找我干什么?难道有什么古

代的灵魂,告诉了你考古学上的秘密,要你来转告我?”

金特冷冷一笑,那使他的神情看来更阴冷。他的话令普通有点不知所

措:“灵魂早已突破了时间的限制,所以没有古代和现代之分。而我,的确

是在一些灵魂处得到了一些讯息,所以才来找你的!”

普通教授仰着脸,盯了金特半晌,才自言自语地道:“已经人人把我当

成疯子了,可是看起来,有人比我更加疯!”

金特却伸手向他一指:“你长期以来,受一种奇异文字的困扰!”

教授一听,整个人都震动了一下,睁大了双眼,连连点头。过去一年

来,他不断把石柱上文字的相片,寄向世界各地,也寄给各地的考古杂志,

让它们刊登出来。他并不奇怪金特何以知道,他只是希望,金特能在这方面

给他帮助!

他兴奋得大叫起来:“你懂这些文字?”

可是,金特的回答,又使得他大失所望。金特摇头:“不!我不懂!”

教授用力一挥手,一方面表示自己的失望,一方面,也有命金特离去

的意思。

可是金特接着又道:“留下这些文字的人,当然懂得这些文字的意义!”

教授用力一顿足,想骂一句:这不是废话吗?可是一转念间,他意识

到对方下一步可能会说些什么,所以停了一停。

两人这时仍然站在门口,教授居然客气起来:“请进来,慢慢说吧。”

金特也不相让,径自走了进去。

金特和普通刚坐了下来,金特就说出了一番极其惊世骇俗的话来。他

道:“留下这些文字的人,懂得这种文字……你一定心中在骂我这是废话了!

可是你别忘记,我是一个灵媒,经常和灵魂接触。人死了都有灵魂,留下这

些文字的人,也不例外。”

普通教授张口结舌:“你……你……你是说……可以通过和……一些灵

魂……留下那种文字的人……的灵魂接触,而明白这种文字的含义?”

对普通教授来说,对任何人来说,这都是不可思议、怪异莫名的事。

但对金特来说,却理所当然之至。

普通又呆了好一会,才道:“你想把玄学的方法,应用在考古学上?”

他这样问,已经明显地表示了他心中的不满……金特提出来的方法,

是通过他和灵魂的接触,来解释一种世上已没有人认识,只有灵媒才认识的

文字,那自然是玄之又玄的办法。

可是,考古学却是科学的,讲究极其确实的证据。如果他接受了金特

的这个办法,就算真的把石柱上的文字全部读通了,也无法公布出去。不然,

会成为自有考古学以来最大的笑话,别人不会相信,且当他在胡说八道,因为他根本没有办法,把创造使用那些文字的灵魂“请”出来,替他作证……

就算金特肯帮他也没有用,金特也无法使灵魂现身!

所以,普通教授在那样说的时候,还自然而然挥了挥手,表示对金特

的提议的拒绝。

可是金特却十分认真,现出一副“那还用问”的不耐烦神色来:“当然

是,你还有什么更好的方法?那些文字的原件在什么地方,带我去看。”

普通教授并不是一个很可爱的人,他小气、猜忌、贪心,而且,也有

不道德的行为(把来历不明的石柱,据为己有),在这种情形下,他自然而

然想到,一定是同行之中,对他的发现起了意,故意派一个人来,自称灵煤,

提出一个荒谬的办法,企图打动他的心,好把他的秘密公开!

一想到这一点,他的神情更难看了,自然不会再理会金特的要求,“嘿

嘿”冷笑着:“你未免大材小用了,如果你能通过和灵魂的接触,去研究历

史,那么,不会再有历史谜团的存在‥‥‥”

金特一时之间未曾会过意来,对普通的话,他竟十分诚恳地点头:“那

也是明白历史真相最可靠的办法。”金特接着又道:“可是,并不是每一个历

史人物的灵魂,都那么容易接触,所以不能有系统。”

他说到这里,向普通看了一眼,在普通的那种不屑和鄙夷的神情上,

他知道自己的提议,显然未被对方接受!

金特自然十分恼怒……他的脸容和神情本来就十分阴森,一发怒,脸

上更有一层青气,目光更冷,叫人看了不寒而栗。

当他含怒望向普通之际,普通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战,退了一步,扬

起手来,像是金特立刻就要对他发动攻击一样。

金特自然没有动手,只是发出冰冷的声音……那种声音如同利剑一样

的冰冷锋利:“你寄给别人去鉴定的那些片段文字,我已经通过玄学的方法,

在一些,或者一个灵魂的帮助读懂了。那是一些断残的句子,但也可以从中

了解一些事实……”

他说着,取出一张照片来,那张照片,普通教授再熟悉也没有。

他在石柱上拓下文字,随便拣了一部分,拍成照片寄往世界各地。在

照片中显示的那种文字,大约有一百多个独立单位,他由于根本不认识,所

以也不知道有多少字。

一直到这时候,普通仍然根本不信金特的话。金特那种冰冷的声音,

使他感到不快,他抿着嘴,摆出“看你还有什么招摇撞骗本领”的姿态,双

臂交叉抱在胸前,昂着脸,一言不发。

金特指着相片:“文字显然是从大段之中剖裂出来的,在这里能看到

的,提及一根六角形的,竖立在他们曾经生存的大地上的石柱。在那根石柱

上,两面是文字,四面刻着图形……”

金特才讲到这里,普通教授的脑中已经轰然巨响,如同遭到了雷击一

样!他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口,脸上一阵红一阵青,出气多入气少,身子也

站立不稳,晃了两下,总算及时用发颤的手扶住了桌子,所以才不至于跌倒

在地!

他心中十分明白……金特不论通过了什么方法,真的能看得懂那种文

字!

因为,自他偷偷地把那根石柱带回来之后,他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

连他唯一的助手,也未曾见过那根石柱。世人只知道他发现了一种怪异的文字,可是对文字的来源,一无所知。六角形的石柱,绝不常见,金特绝无可

能是随口说出来的!

金特不但说出了“六角形的石柱”,而且也说出了两面是文字,四面是

图形的事实。

更进一步,金特说出了普通根本不知道的,什么“他们曾生存过的大

地上”……普通对石柱的来历,一无所知。金特能说出这些话来,唯一的可

能,自然是他真的能懂这种文字!

普通若是一个真正有器度的学者,这时应该高兴……他也高兴,可是

他立时起了私心……秘密必须和金特共享,他实在不愿意那么做!

所以,在短暂的震惊之后,他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木然而立,干喘着

气。

金特的观察力何等敏锐,一下子就看穿了普通那种心意,他冷笑着:“我

对考古一点兴趣也没有,我的兴趣在于和灵魂的沟通。这种曾实实在在存在

过的生命,现在,世人竟一无所知,他们的灵魂,觉得他们生命的存在被淹

没,十分不公平,所以才通知我,把那些他们留下来的文字译出来!”

金特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伸手指向普通:“你想到的甚么学术成就,

名气和利益,对我来说,全然没有关系……你怎么决定?”

普通教授虽然有许多顾虑,可是他绝不笨,他知道错过了这个机会,

以后再也不可能读懂那种文字了。所以他急忙道:“当然是请你运用玄学的

方法,来读通这些文字。”

金特直视着他:“对你的研究工作来说,那只是开始。我的方法,不会

被学术界接受,你还要去进行进一步的探索,找出真凭实据来!”

普通在那时候,除了一叠声的“是……是……”之外,自然也没有别

的话可说了。

他郑而重之锁好了门,然后从一个暗门之中,推出了那根石柱来……

为了方便研究,他把石柱放在一个可以旋转推动的座上。

当他把石柱推到金特面前的时候,他也说出了石柱的来源:“不知是那

一个考古队在何处发现的,博物馆方面,一点纪录都没有。”

金特双手按在石柱上,神情十分严肃,他先是转动着,看了看四面的

图形,然后,他坐了下来,面对着两面文字中的一面。开始的时候,他目光

炯炯,盯着那根石柱,甚至眼睛一眨也不眨,可是过了不到十分钟,他竟然

闭上了眼睛。

闭上眼睛,去弄懂一种根本没有人懂的文字,那简直不可思议!可是

金特所使用的,是玄学上的方法,自然和一般的方法不同。普通虽然莫名其

妙,但也屏气静息,紧张地望着。

普通教授一直到他对原振侠讲述经过时,仍然不明白金特的玄学方法

的进行情形。

所以在说的时候,神情犹豫,唯恐原振侠不相信,斥他在胡说八道。

原振侠并没有打断他的叙述,反倒不断作手势,要他只管向下说。

因为原振侠对金特的行动过程,有着一定程度的了解。

金特虽然试图读懂一种文字,但是他根本不必用眼去看,因为他也不

懂这种文字,看或不看,没有分别。他是通过和灵魂的接触,由灵魂来告诉

他,那些文字所表达的讯息是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和他沟通的灵魂的数目,他曾一再说过,一个,或许多灵魂,和他接触,要他完成这件事。

在这样的情形下,金特需要做的事,是全心全意和灵魂接触。

原振侠并没有要普通解释这些……作为一个考古学家,只怕对这种情

形很难理解。

原振侠这时也想到,通过和灵魂的接触,可以在考古学和历史研究上,

发挥难以设想的巨大作用。如果能广泛应用,凡是和过去的时间有关的所有

科学,都会有无可比拟的成就!

他决定下次再和金特见面时,好好地讨论一下这个问题。

普通教授十分紧张,先是准备了纸和笔,想在金特一开口,就把他所

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但是随即又取出了一具小型的录音机,那自然比用

笔来记录,要精确得多了!

大约过了十分钟之后,金特的口中,有声音发出来。先是讲出完全没

有意义的叽哩咕噜……这种现象,普通倒可以理解,他知道,金特一定是在

把原文先念一段。

果然,他在说了几分钟之后,就改用普通能听得懂的语言。

他首先道:“我们是一群生命形式十分独特的人,从外形看来,我们和

同时生存在这个星球上的人一模一样,但是生命方式,却大不相同。”

普通教授听了,不禁目瞪口呆,一时之间,不知是什么意思。

事实上,任何人听到这样无头无脑的一番话,都会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的。

可是普通教授却知道,自己一定有了人类历史上最大的发现!

这发现一定非同小可之至……人类之中,竟然有用另一种方式存在的

生命!这种特异的生命形式,竟然由他发掘出来,这令他在极度的神秘感之

中,兴奋得身子有点发抖。

金特略顿了一顿,神情更是肃穆,仍然闭着眼睛:“我们在地球上活动

的范围不广,主要是在沙漠中。那时,其它在地球上的人类,正致力于建造

聚居的城市,我们也不能例外,也建立了自己的城。我们的城市所在处十分

隐蔽,位于东经十八度到二十二度,北纬二十三到二十五度之间的大片沙漠

中。”

普通教授听得心头狂跳,连具体的地点都有了!当时他约略算了一下,

知道那是十分广阔的沙漠地带,位于非洲北部,即使是现在,也是荒无人烟

的地方,是地球上几个空白区域之一。

他隐隐感到金特翻译出来的文字,听来有点不对头,可是却又想不出

是什么地方不对来。他只是把手按在心口,免得心跳太剧烈,然后继续听下

去。

金特的声音,听来却十分平板,一点也不带感情,像是在叙述着一宗

和他全然没有关系的事情。

他又道:“我们的全盛时期中,在地球上居住的其它人类,还忙于战争。

由于他们的愚昧落后,所以我们完全和他们没有来往,他们的知识程度,也

绝对无法了解我们的存在。我们照自己的生命方式飞快地进步,一般的地球

人却还在落后的生命形式之中,纠缠不清。”

普通教授皱了皱眉……因为这一段话的后半截,不是很容易理解。其

它的地球人的生命方式,被称为落后,那自然是地球人一直沿至今日的生命

方式。那么,他们的生命方式又是怎样的?他们的生命方式既然如此进步,为什么现在他们已不再存在于地球的

表面了?

普通教授的心中,充满了疑问,心痒难熬。

普通教授叙述到这一段时,是把金特当时所说的录音带,放给原振侠

听的。

原振侠听到这里时,心中兴起的疑问,和普通教授一样。他心中也有

十分异样的感觉,心跳不禁加速。

原振侠在不久之前,才和金特有过一番讨论,金特的声音,他自然认

得出。这时他忽然问了一句:“金特先生……一直闭着眼睛?”

普通连连点头:“是……”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很低:“真奇妙,他们的灵魂,竟能和人

作那么深切的沟通……”

普通眨着眼:“请再听下去,奇妙的事在后面……”

金特略停了停,喘了一口气,又舔了舔口唇,普通看到这种情形,忙

递过了一杯水去。杯子一碰到了金特的手,金特不必睁开眼来,就知道发生

了什么事,他接过了杯子,一口气把水喝完。

然后,他又道:“我们知道,由于我们获得了这种奇异的生命方式,存

在的形式会迅速改变。我们的这种生命形式,日后,或许还会在地球上出现,

或许,再也不会出现,那就不会有人能够设想到,曾有这种生命形式存在过。

所以我们决定,把我们的神秘生命形式的大略情形留下来,给地球上其它的

生命知道。

当我们决定这样做的时候,我们已十分进步,换句话说,已到了人类

进步程序的晚期了。而别的地球人,至少还要有好几万年,才能达到我们这

种程度。当我们把文字和图形刻在石柱上的时候,他们正在打仗,上埃及征

服了下埃及,等等。”

普通教授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低呼声……“上埃及征服了下埃及”,这

种事,在人类史上,甚至还不能称为信史,只是传说。

传说的年代,大约是公元前三千五百年左右。也就是说,五千多年前

的事,是人类才有文化的开始!

在那个时候,已经有另一种人,以神秘的生命方式生活,进步程度,

远超过了同在地球上居住的另一类人……这真是不可思议之至了。

这时,普通教授的思绪极乱,他自然而然,又想到了很有些学者和考

古学家,提倡一种“上一代人”的说法。这种说法,认为这一代地球人在地

球上出现之前,许多许多年之前,地球上早已有过高级生命。

后来由于种种原因,例如地球上的冰河时期,天体的剧烈变化,引致

地球上的剧变,所以全部消灭。直到几亿年之后,才有新一代的地球人出现。

支持这种学说的证据,相当薄弱,但是,也有难以解释的神秘。

例如,在煤块之中发现的几件金属铸品,例如许多不同的地方发现的,

绝非原始人所能完成的工程等等。

普通教授这时想到的是:所谓“上一代人”,是不是就是这种用另一种

方式经历其生命的人?

由于金特所“翻译”出来的一切,太震人心弦,所以令听到的人,无

法不杂七杂八地有了许多联想。

金特继续在说着:“有机会能看到我们留下的文字的人,一定在很多年之后了,那时,根据人类进步的规律,自然也有了一定的进步。如果仔细一

些,应该可以听出以前的一段话中,我们说明自己活动的范围时,提及了经

纬度……那时的埃及人,当然不懂得什么叫地理坐标,什么叫经纬度,但我

们早就发明了,所以才能把这个地球上的一大幅土地标出来。”

普通教授吁了一口气,他在听到那一段的时候,确然觉得有点怪,但

怪在何处,要等他们自己说明了,才恍然大悟。也叫听到的人明白,他们的

进步并不是一种空言,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进步!

(必须说明的是,那些“神秘生命”所使用的经纬度,当然绝对不是

现在所通用的经纬度,因为在地球上建立一个“球面座标”的方法有无限多

种。金特刚才所说出的那一组经纬度,当然也是经过“翻译”的结果。)

普通教授不禁吞了一口口水,人在兴奋的时候,会有些反常的动作。

金特的声音在办公室中荡漾:“人类生命,有一定的进步程序。这种程

序,对你们来说,其实并不陌生,但由于你们进步得太慢,所以,一直到很

久很久之后,才能明白,将之确定。在确定之前,一切都只是一种模糊的观

念……已经有很多人,用很多方式提出来过,可是那至多是被当作一种信念,

而不被认为是一种确实的、必然的生命变化历程!”

原振侠听到这里,按下了小录音机的暂停键,喘着气。他需要这样,

因为金特所说的,记录在那石柱上的文字,给听到的人造成一种巨大的压力。

原振侠虽然有极丰富的怪异生活经验,听到了之后,也有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需要加快呼吸,才能消除胸口的压迫感。

他的声音很干涩:“似乎越来越复杂了!”

普通道:“是,在这一段中,用了许多不常用的名词,但是并不复杂。

听下去,很容易明白。”

原振侠指著录音机:“这金特,不久以前,也和我们提出、讨论过一种

怪异的生命方式,我相信他一定是从那石柱上得来的知识了?”

普通教授摊开手,又耸耸肩:“我不知道他提出了什么,石柱上记录的

神秘生命方式,却骇人之极!”

原振侠已经隐隐约约,感到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生命方式了。他感到有

一股寒意,双手紧握着拳,示意普通松开录音机的暂停键。

金特并没有停顿,继续说着:“人类做为一种高级的生命、一种有灵魂

的生命,最终的目的,进化的终极,是拋弃肉体,使灵魂成为单独存在。”

金特的话,听来十分奇,可是只要略想一想,就可以知道,人类一直

在向这个目标前进……几乎所有的宗教,归根结柢,都叫人放弃肉体,追求

灵魂离开了肉体之后的单独生存。

不但几乎所有的宗教如此,就算不是宗教,只是一种对生命热切的追

求,到最后也必然走上“肉体短暂虚幻,不值得留恋”的想法上去。

普通教授当时,对这一点的了解,还不是太透彻,但也隐隐感到了其

中的道理。这道理既然涉及人类生命的奥秘,自然也使他感到了极度的震撼。

他急速地喘着气,到后来,竟有点出气多、入气少,发出的喘息声十分惊人。

而金特根本不理他,仍然闭着眼睛,用不疾不徐的语调说着:“所以肉

体生命并不足恋,恋栈肉体生命,是生命形式中落后的一面,生命形式越落

后,就希望肉体生命的时间越长。可是人类终于会明白,肉体生命所带来的

痛苦烦恼之多,是落后生命形式的必然结果。所以,进化的方向,必然是缩

短肉体生命的期限。”原振侠听到这里,又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呻吟声……那是他真正感到

了心灵上受到了实在打击,感到痛苦之后所发出的呻吟声。

他望向普通,普通神色苍白,额上和鼻尖都有着汗珠。原振侠这才感

到,自己的脸上也很湿,用手去抹,抹了一手的汗。

不久之前,在温宝裕的那间大屋子中,曾和金特讨论过生命的长短形

式。当时,人人都觉得金特的论点十分之怪……一直以来,几乎每一个人都

在追求长时间的生命……“长生不老”,被当作最高的理想,谁也不曾想到

过,生命竟是时间越短越进步。

原振侠自然可以接受“肉体生命”这个名词。

因为每一个人,自出生起,到死亡止,过的生活,都是肉体生命……

一种依赖肉体而存在的生命形式。不是很可靠的身体组织,在生命历程中,

带来的是许许多多的痛苦。

原振侠甚至强烈地感到,肉体生命的痛苦多于欢乐,既然它只是生命

进化过程中的一个环节,自然把它缩得越短越好。

原振侠的思绪十分紊乱,一下子想到的问题极多,他突然又想到了一

种叫“十七年蝉”的昆虫。这种蝉,成虫的生命,只有一个夏季,可是它的

幼虫,却需要在泥土之中,蛰伏十七年。

十七年蝉的生命,进化的终极,是要破土而出,蜕化为成虫。那么,

把蛰伏在黑暗的泥土之中的时间,由十七年缩短为十七天,不是对它更好吗?

一想到了这一点,原振侠迅速将它和刚才想到的人的生命历程,作了

一个排列比较,他发现极为相仿:人的生命,进化的终极,是放弃肉体,灵

魂单独存在。那么,把肉体生命,由七十年缩短为七十天,不是对人更好吗?

他想到了这一点……那全然是由他在紊乱的思绪中,经过归纳而得出

的结论。他自然可以接受这样的结论,可是他还是感到了一股寒意。

普通教授一直盯着他,原振侠把他刚才作出的排列,在一张纸上写了

下来,给普通看。

普通的脸色更苍白,缓缓点了点头:“你的排列比较很好,就是那

样……”

原振侠一字一顿地问:“那么,最后……那些进步的神秘生命,把生命

缩短到了什么程度?”

普通教授望了原振侠半晌,才继续叙述当时的事……事实上,他这时,

是在对原振侠复述着当日金特的“翻译”。

金特的声音听来很平板,但由于他所说出来的一切,越来越神秘,所

以普通听得身子不由自主在微微发颤。他双手紧握着拳,指关节发出了“啪

啪”的声响。

金特略停了一停:“到这里,问题已经很明显了,肉体生命由长到短,

是必然的进行过程,用尽方法来延长肉体生命的期限,是人类许多愚蠢行为

之一。人类的进化,受人类种种愚蠢行为的拖延,其中恋栈肉体生命的这种

行为最严重。

在人类进行这种蠢行之际,我们的祖先,却摆脱了这种观念,完全了

解到人类进化的正确和必须经过的历程。所以,才有了我们这一群与众不同

的生命,一种对寻常人来说,几乎是一闪而过,短暂之极的肉体生命。可是

这种形式,又属于一种极进步的生命形式……”

普通教授听到这里,不禁用颤抖的声音,喃喃地问:“天‥‥‥那……进步的生命,究竟短暂到了什么程度?要用到‘一闪而过’这样的形容词?”

金特又像是在回答普通的问题,又像是在自顾自地说着:“人的肉体生

命,持续一百年,或不止一百年,都是短暂的。就算活上一千年、一万年,

只要有一个数字在,就完全无法和灵魂永远存在相比较。一比,都是短暂如

一闪。”

普通教授觉得喉头发干,他又喃喃说了一句:“总有点‥‥‥不同

吧……”

金特神态不变:“只有在人类能打破对时间的固有观念,知道和永生相

比,一分钟和一万年没有分别,都是短暂的情形下,进步的生命形式,才能

实现……”

普通教授在这时,可能是由于在精神上,受不了那么大的压力。他陡

然挥着手,矮小的身子努力向上跳了几下,同时又喊叫:“究竟短到了什么

程度?从出生到死亡,究竟多久?”

金特略睁开眼,但并不是望向教授,只是望向那六角形的石柱。他伸

手在石柱上轻轻抚摸着,动作看来十分温柔:“十个太阳和十个月亮,说明

了我们的肉体生命特殊的……与众不同的情形……”

普通教授毕竟是在学术上有相当成就的人,思考能力自然相当强,他

一听到这里,就“啊”地一声:“一与十之比,寻常人的一天一夜,对……

进步的生命来说,就是十天十夜了?”

金特并没有因为普通教授的低呼声,而被打断话头:“我们的肉体生命

历程,一开始缩短了十倍,这对于肉体生命比我们长了十倍的人来说,全然

无法想象。我们的肉体生命历程,仍然是一个完整的历程,只不过是时间缩

短了,而且一代和一代进化的速度,都在加快,都以几何级数的方式在递增。

到了最后,用一闪而过来形容,十分恰当,而终于到达了完全没有肉体生命

的阶段……”

金特的手仍然抚摸着石柱。这时,在他的脸上,现出了极其向往渴慕

的神情,缓缓睁开眼来,又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普通教授过了好一会,才道:“完了?”

金特点了点头,忽然又现出了十分沮丧的神情,站了起来,绕着那石

柱兜了几个圈子,才长叹了一声:“可惜!可惜!”

普通教授那时,思绪极乱:“可惜什么?”

金特再叹了一声:“明明有那么进步的生命形式在,可是却不知道用什

么方法,才可以跨出第一步。一定有一个秘密方法的,一定有的!只要找到

了这个秘密方法,人类的进化,就可以以几何级数的速度进行……达到终极

的目的……”

普通教授目瞪口呆地听着,金特又道:“可惜石柱上的文字,没有记载

着这个神秘的方法……”

普通吞了一口口水:“你何不直接向……那些已进化到了终极的灵魂询

问?”

金特的身子震动了一下,脸色灰败,又长叹了一声:“我问过了,得到

的回答是:有一个重大的关键性问题,语言传达讯息的能力无法表达,而能

获得这关键的解决,必须和他们再进一步的接触……”

普通教授也感到了“语言传达讯息的能力无法表达”,因为金特的那一

番话,他就无法听得明白,甚至于想问一问清楚,都无从问起!金特却不想再说什么了,他搓了搓手,站了起来:“教授,希望你能有

更多、更进一步的发现……”

教授苦笑:“我能发现什么?没有你,我连一个字也看不懂……”

金特一面向外走去,一面自言自语:“一定有一个秘密的方法,一定有

的……”

普通教授说完了和金特会面的经过,望着原振侠:“你说过见过他,最

近,也和他讨论过生命的奥秘,不知道他找到了那秘密的方法没有?”

原振侠伸手在脸上抚摸了一下:“显然没有!”

原振侠又直了直身子。这时,他完全了解了在那次讨论之中,金特所

说的,那些在当时听来并不是很容易明白的话的含义了。

快活!

快活秘方!

快活的意思就是快一些活过肉体生命,先是缩短时间十倍,然后,再

以几何级数递减,直到“一闪而过”,再进化到完全没有肉体生命……

如果“一闪而过”是短暂的极限,那么……

这极限究竟短到了什么程度?

原振侠立即想到的,是佛经上常见的一个名词:“剎那”,形容极短的

时间。

原振侠那时,只想到了“剎那”这个形容词。他对佛经,没有熟到随

时可以引用出有关“剎那”一词的句子的地步,只感到最后的短暂,一定就

是“剎那”。

(如果原振侠当时就可以知道“剎那”那么短,他一定会更吃惊。)

(“剎那”究竟短暂到什么程度,在佛教的一些著作中,可以具体地找

得出来。)

(《华严探奇记》载:“剎那者,此云念倾,于一弹指倾有六十剎那。”)

(一弹指,大约是六分之一秒,大家都可以试试。而在时间的数字单

位中,并没有十进制,所以姑且算六分之一秒。那也就是说,一剎那,是三

百六十分之一秒。)

(知道了一“剎那”是三百六十分之一秒,会有一个极其惊人的发现。)

(《仁王护国般若经》中有这样的记载:“一剎那经九百生灭。”)

(由“生”到“灭”,是一个“生灭”,那是一个生命历程。这个生命

历程,短得只有九百分之一“剎那”,用现代的计时单位来说,一个由生到

灭的生命历程,只是三十二万四千分之一秒!)

(换句话来说,一秒钟那么短暂的时间内,已经有三十二万四千代生

命,“快若一闪”这样的形容,真正难及事实之万一!)

(生命历程到了这种程度,怎么还能算生命?)

(但必然还有比这更短暂的,一直到肉体生命等于零为止,才彻底完

成了人类生命的终极进化。)

原振侠当然是想象力极丰富的人,而且他怪异经历极多。可是一想到

有那么怪异神秘的生命形式,他也有整个人飘浮在半空之中,无一处踏实之

感。

他甚至已算出了精确的短暂生命的时间,但还是觉得难以接受……

金特正努力想寻找这个“快活秘方”,找到了“快活秘方”,可以使人

的肉体生命,在一秒钟之内,完成两千两百六十八万年的进化过程(以每人如拿平均年龄七十年来计算),十秒钟,就是超过两亿年的进化……那是真

正的“快活”,不必一分钟,人就可以进化到终极,完全摒弃肉体生命了!

在一秒钟可以经历三十二万四千世的肉体生命历程中,痛苦自然也减

到了最低程度,一生一世的痛苦,什么痕迹也不会留下。

因为如今漫长的一生一世,到了“快活”时,一下子就过去了!原振

侠这时又想起了那句话来:“一日快活敌千年!”

看来,说这句话的人还是不了解,应该至少是:“一秒快活敌万年!”

原振侠的思绪之中,各种各样的古怪想法,纷至沓来。他一面想,一

面杂乱无章地就把想到的说出来。由于兴奋和刺激,他脸涨得很红,普通也

被他感染,不住地挥着手,口中发出一些听来没有意义的声音。

过了一会,普通找出了一瓶酒来,两人轮流喝着,才算略微镇定了一

些。普通喘着气,补充了一些金特离开之后发生的事。

金特走了之后,教授大喜若狂,但是他无法把明白石柱文字的经过照

实写出来……通过灵媒来了解一种文字,这种情形,在实用科学的领域之中,

简直是离经叛道之极,绝不会被人接受。

他只好伪装在石柱的刻划中,揣摩出文字的意义,又大量搜集北非沙

漠中曾经发现的一些零星古物,作为左证,再假托是他自己的设想:曾有一

种这样奇妙的生命形式,在地球上出现过,最后,这种形式的生命,以不可

思议的惊人快速度,完成了生命进化的全部过程……

他那篇文章,能在考古月报上发表,还是靠他在考古学上既有的名望。

要是什么毛头小伙子,写了一篇这种离奇古怪,假设多于事实发现的考古文

章,全世界都不会有考古杂志肯刊登。

文章发表之后,自然招来大量的冷嘲热讽,甚至有正面攻击。普通教

授有苦自家知,他拿不出确望的证据来……而就是这篇文章,竟然引起了勒

曼医院的主意,资助教授进行实际的考古行动。

等到普通教授把一切经过的来龙去脉说到这里时,原振侠对事件的经

过自然一清二楚。他吸了一口气:“我看不出要对所有队员严格保密的理由。

若是队员根本不知道要发现的是什么,考古工作根本无法展开……”

普通教授皱着眉:“我也是这样说,可是他们……他们却认为,这种短

暂之极的生命形式,太骇人听闻。想想看,一个人的一生,只有三十万分之

一秒……”

原振侠昂起了头:“若是想通了,三十万分之一秒,和三年、三十年、

三百年,还是一样的……”

普通教授发出几下干笑声,盯着原振侠:“你能想得通吗?“

原振侠神情苦涩,呆了好一会,才据实道:“我半点也想不通!”

普通道:“这就是了,连你也想不通,要是宣布出去,我们行动的目的,

就是想证明曾有这种形式生命的存在,而且,唯有这种形式的生命,才能达

到生命进化的终点,那……会有什么结果?”

原振侠来回踱步……车屋中空间很小,他的踱步,只是进一步退一步

而已。过了一会,他才道:“可以不说详情,只说要发现一种已不再存在的

生命的……遗迹,总比完全隐瞒好些。我想,应该召集一个全体人员大会,

由你来宣布。”

普通教授又道:“可是他们……他们……”

教授口中的“他们”,自然是资助行动的勒曼医院,原振侠说道:“他们那边,由我来应付!”

普通教授大是高兴:“好极!反正他们说过,一切都可以听你的,我这

就去通知他们开会!”

原振侠忽然又想到了一件事,他拉了拉普通教授的衣袖:“历史上,很

有些整个民族突然消失了的纪录,像南美洲的马雅人。会不会是他们找到了

‘快活秘方’,忽然在几秒钟的时间内,就等于进化了几亿年,把躯壳拋弃,

成了灵魂的单独存在?”

普通教授陡然吓了一跳,声音很尖:“原医生,你想象力太丰富了!”

原振侠本来还想加一句:“我看大有可能”,可是他看教授的情形,分

明是已经知道的一切,给他的刺激已到了顶点,再也禁不起任何新的刺激了,

所以他就忍住了没有说出来。

教授连连喘气,又过了足有好几分钟,他才算渐渐回复了镇定,打开

车屋的门,大声叫着。首先应声奔过来的,正是那个印第安小伙子羽生。

十五分钟之后,营地的空地上,聚集了超过三十人。普通教授先向原

振侠一一介绍,其中不少都是很有名的考古学家。在介绍原振侠时,教授道:

“原医生不但是考古队的随队医生,而且是考古队的最高顾问。”

原振侠忙道:“别那么说,我对考古工作一窍不通!”

普通却仍然自顾自地介绍:“而且,原医生是我们所踏足的土地上,第

二号强人,黄绢将军的好朋友。有他在考古队中,工作会容易开展得多!”

一个看来相当年轻的队员表示不满,冷笑:“干什么?我们又不准备推

翻卡尔斯将军的政权!”

教授没有说什么,只是有点阴阳怪气地望了那人一眼,发出了一下冷

笑。

普通教授心中在想:要是让我找到了实实在在的证据,甚至,找到了

那“快活秘方”的话,要推翻什么不可以?可以把人类的生命形式,彻底推

翻!

他略停了一停,先解释了何以要严格保密的原因,又说了如今正在目

的地的边缘,预计目的地在明天就可以到达。

他毕竟是有资格的考古家,说的话十分扼要:“我们要在这一片沙漠

上,找寻一些人曾生活过的证据。”

来参加考古队的人,自然都拜读过普通的那篇文章,当时就有人问:“那

群人,就是所谓‘神秘的生命’?”

在教授点了头之后,又有人问:“那种生命,神秘在什么地方?”

普通向原振侠望了一眼,他的回答是:“还不能肯定,可能神秘怪异得

超乎想象之外!”

大家对教授的话,显然不是很满意,所以都保持着沉默。教授干咳了

几声:“要等到找出证据来,才能确知这种生命的形式,究竟神秘到什么程

度。各位都是专家,自然知道,这种没有多大根据和线索的考古工作,进行

起来,相当困难,先请金属探测专家发表一下意见。”

普通教授向他右首边的几个人指了一指,那里有七个人聚在一起,一

个中年人举了一下手:“我们的小组成员有七个人,配备是可以在沙漠中自

在行驶的、装有灵敏度极高的金属探测仪的车辆。每人驾驶一辆,每天,估

计可以探测至少十平方公里的面积。”

他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用手势来加强他说话的语气:“只要那群人懂得使用金属,只要他们生活过的地方,有金属对象遗留下来,而又在地下

不超过三公尺的话,探测仪都可以发现。“

普通教授十分兴奋,接了上去:“一有发现,就立即可以进行发掘……”

可是也有人向他泼冷水,有人道:“就算地点也精确,这一片大沙漠,

有好几万平方公里,只怕三年五载,也发现不了什么。”

普通教授有点恼怒:“我有精确的地点坐标……”

又有人道:“若是那种人,根本还不懂得使用金属,那也就探测不到什

么了……”

普通又向原振侠望了一眼,迟疑地道:“自然,生活在沙漠中的人,很

迟才懂得利用金属,但这群人与众不同。”

普通教授只能这样解释,他再向原振侠望了一眼,颇有点向原振侠求

助之意。原振侠却神情迷惘,向他摇了摇头,低声道:“现在来作假设,并

没有意义,反正明天就可以正式行动了。”

普通吸了一口气,又安排了许多明天要进行的具体工作。原振侠背负

双手,慢慢踱了开去,月色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射在银白色的沙漠上,

看来十分诡异。

他在想:黄绢若是知道了考古队的真正目的,不知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一想到这一点,他不禁苦笑。因为他可以预料到黄绢的反应,一定是

完全不能接受,根本不相信会有这种的生命形式……

就算她相信了,人类生命进化的终极是离开肉体生命,她也不以为快

比慢好。她要慢慢享受她的肉体生命……在她的肉体生命中,充满了荣华富

贵,她怎肯让生命一闪而过……如果有可能,她会要求延长,一直延长下去!

她会哈哈大笑,会觉得这种考古目的,可笑和无谓之极……自然,黄

绢有这样的想法,不能怪她。原振侠自己就不能想象,要是他的生命,可以

缩短到几百分之一秒,他敢去尝试这种生命!

蝼蚁尚且贪生”,是人类多少年来建立起对生命的观念,不是一朝一夕

能改变的!

原振侠的思绪十分乱,他忽然又想到:金属探测仪真的可能发现不了

什么,因为从矿石中提炼出金属来,需要相当长的时间,生命短到了只是“一

闪而过”,如何有时间去做这种事?除非在那种生命形式下,时间对生命来

说,是全然不同的一种体现!

石柱上的文字也提到过,只有人类在完全打破对时间的固有观念之后,

生命才能进入新形式……这种说法,出自口述,或出自文字,听起来,看起

来,好象都很容易明白,其实却一点也不懂。譬如说,什么叫:“时间的固

有观念”呢?

原振侠想到这里,自然而然叹了一声。在他身后,传来了羽生的声音:

“为什么烦恼?”

原振侠并没有转身,他看到,平坦的沙面上,羽生的影子和他并列着。

他的回答是:“忽然间想到了人类的生命历程,有一个问题,任何人都回答

不出。”

羽生搓着手:“问问我看看……”

这印第安小伙子,看来十分喜欢接受挑战,原振侠转头望了他一眼:“生

命的目的是什么?”

羽生张大了口,他显然想不到原振侠的问题会是这个,他张大了口:“好家伙,这问题,真的没有人回答得出。古今中外不知多少人问过,答案应该

只有一个?”

原振侠有点艰难地笑:“当然只有一个,其实,也应该有答案的。生命

的目的,是不断进化,进化到生命形式的最高级,没有肉体,只有灵魂,变

成永恒的生命!”

原振侠说得认真,羽生也听得很认真,他侧着头,想了一会,忽然纵

声笑了起来,指着原振侠的鼻子:“那么,请问,永恒的生命,目的是什么?”

原振侠一怔,不由自主发出了“啊”的一下低呼声。他本来以为,自

己多少已经领悟到了一些生命的奥秘,可是这时,被羽生开玩笑似地那样一

问,他又回到了一无所知的境地……

原振侠摊了摊手:“谁知道,或许要到那时,才能知道,或许,根本没

有答案!”

羽生对自己的一个问题,可以令原振侠大生感慨而感到十分高兴,用

力在沙面上踢着,踢得沙扬起老高。

当晚,原振侠和普通一起缩在车屋中,他们又讨论了一些”一闪而过”

的生命形式才入睡。

原振侠决定明天一早,就告诉黄绢,他已经知道了考古队的真正目

的……

他和黄绢曾一再讨论过普通教授“要钓的”是什么,却再也想不到会

这样!

对整个人类的进化来说,这样的考古目的,自然重要之至。但是对黄

绢这样,对权力那么热中的人来说,根本一点价值也没有。

勒曼医院的医生,可以说是如今人类之中,对生命所知最多的人,他

们自然会对这种生命形式有兴趣!

一夜之间,原振侠做了许多古古怪怪的梦。第二天,考古队出发,普

通教授的车驶在最前面,原振侠的医疗车在最后。

由于原振侠参加考古队“另有目的”,所以他的医疗车之中,有着隐蔽

的通讯设备,可以直接和黄绢通话。他让羽生驾车,自己在车厢中,接通了

黄绢办公室中的直通电话。

等到黄绢的声音传来,原振侠已想好了怎样用最简单的话,把那么复

杂的情形告诉黄绢。他第一句话是:“你绝想不到,我已经有了全部答

案……”

黄绢“啊”地一声:“那么说,你是世界上最能干的情报探索者,全世

界的情报工作者,都应该把你当偶像!”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我不配做特务祖宗。普通教授向我和盘托出的道

理十分简单,他的支持者知道我到了考古队,就要他向我说明一切,并且还

需要我的帮助……”

黄绢又是“啊”地一声:“普通的支持者是……”

原振侠想了一想,觉得讲出来也不要紧:“是勒曼医院,就是掌握了复

制人体技术的那群医生。我相信你和卡尔斯将军,都有复制的身体在他们那

里,以备你们需要时使用。”

黄绢沉默着,没有立刻反应。

原振侠又道:“现在,六枚核弹头,对你来说,重要之极。可是当你的

身体出了毛病,需要移植一个绝不会引起排斥的心脏,才能活下去,而只有勒曼医院可以救命时,你当然会用那六枚弹头,去交换你的生命……”

黄绢的声音低沉:“当然是……”

原振侠道:“勒曼医院既然可以使世上,所有的大人物的生命延长,他

们自然也成了世上最有权势和财富的人。幸好他们都是科学家,没有别的野

心,只想在科学的领域上不断求发展,不然,他们可以用任何方式统治全世

界!”

原振侠讲到这里,听到电话那边,黄绢传来了一下吸气声。这种通过

掌握他人生命,而取得几乎是绝对权力的方法,是任何野心家听了,都会心

向往之的,何况黄绢是一个超级野心家!

她的声音之中,也充满了兴奋:“我猜到了,一定是普通发现了古代有

什么关于生命奥秘的秘密传下来,可以使人活得更长久更健康,勒曼医院才

支持他,去把这个方法找出……”

原振侠叹了一声。虽然相隔遥远,只是在通电话,但是黄绢也可以在

原振侠的小反应中,知道他在想什么,所以她立时道:“我猜错了?”

原振侠道:“的确和生命奥秘有关,可是恰好相反……普通教授要找

的,是一种极快极短,短到了如电光一闪,只有三十万分之一秒的生命方

式……”

黄绢提高了声音:“我不懂,说清楚一些。”

原振侠花了大约两分钟时间,把事情简单扼要地说了一下。他昨晚所

料的没错,黄绢约莫怔了几秒钟,就爆发出一阵狂笑声……

她笑得连连喘气:“哪有这种事!是不是你上了当,相信了他的胡言乱

语?”

原振侠语音坚定:“不……其中还有一个关键人物,我认识,他不会骗

人!”

黄绢闷哼一声,又笑了两声:“那关键人物又是什么怪人?“

原振侠没好气:“的确是一个怪人,他是一个极其灵异出色的灵媒。”

由于人类对灵魂所知极少,所以一提及灵魂和灵煤,总有一种极度的

神秘感。黄绢也没有再放肆地笑,她道:“真想不到,这种……照你说的‘快

活秘方’,就算找到了,又有什么用处?”

原振侠一字一顿:“可以使人在极短的时间之中,进化到终极。”

黄绢又“哈哈”大笑起来:“要使人变成无主孤魂,一把利刀和一颗子

弹,就可以达到目的了,何必那么麻烦,要追寻什么秘方……”

原振侠没有再继续讨论下去。黄绢自然应该知道,人死了之后的灵魂

存在,和进化到了只以灵魂的方式存在的生命形式,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但是黄绢根本不愿意去想两者之间的不同,因为她对肉体生命有无穷

的贪恋,绝不肯舍弃……

(原振侠对肉体生命也一样贪恋,想到和黄绢的单独相处,想到在巫

师岛上和玛仙的缱绻,都令他无法舍弃肉体生命。可是他至少可以领会到,

生命进化到终极,必须摒弃肉体的道理。)

(这道理,其实所有宗教早已大力揭橥,也可以说人人皆知。)

(可是,知易行难!真正能放得开,超凡入圣的人,能有多少?)

原振侠又道:“我留在考古队,是我对这个目的感到了极大的兴趣。还

有,我要找那位灵媒,他的名字是金特,上次我和他分手时,他给我的联络

电话是纽约。请你代我告诉他,请他尽快赶来,考古队需要他的帮助。”黄绢嘲笑:“干什么?想和古代的灵魂沟通?”

原振侠大声回答:“是……”

他没有把金特和普通教授相会的经过告诉黄绢,所以黄绢听了原振侠

这样回答,笑了起来:“原,你生气了?”

原振侠叹了一声:“没有,只是忽然之间,知道了生命形式,可以有这

种截然不同的变化,想起我们的生命历程,觉得十分伤感。”

黄绢毫不客气地指责:“原医生,别无病呻吟了!生活得像你那样惊心

动魄、多姿多采,还要伤感,平常人怎么办?我看你很难大彻大悟,别自欺

欺人了……”

黄绢的话,声音并不是很响,可是却震得原振侠的脑中嗡嗡直响。他

不由自主重复着黄绢的话:“很难大彻大悟,别自欺欺人了……”

接着,他长叹了一声。黄绢继续道:“我知道,你心中一直在怪我贪恋

权力,野心太大,可是那只不过是我的生活方式。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贪恋,

你贪恋的是什么,你自己也知道……”

原振侠苦笑:“你说得对,我确然是在无病呻吟,要我放弃如今的生活,

我做不到……”

黄绢咯咯笑了起来:“那就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别再唉声叹气

了……”

原振侠挺了挺身子,答应了一声,终止了和黄绢的通讯。在刚才那一

刻,他决定了一点,探索那种生命形式,不一定要受它的影响……

他从车厢回到了驾驶室,羽生正在专心驾驶。车队迤逦,至少有一百

公尺,车轮卷起的黄沙,看过去,像是一条正在翻滚着的巨龙一样。

普通教授的声音传来……精良的通讯设备,使每一辆车上的人,都能

听到他的声音:“请注意,已经进入目标地区,金属探测车开始行动。”

车队之中,有七辆箱形的车辆加快速度,离开了队形,向几个不同的

方向驶了开去,像是一柄散开来的扇子。

其余的车子继续前进,在又驶出了将近二十公里之后,才停了下来。

普通教授估计如今车队停驻之处,应该是石柱文字提及的,神秘生命

曾存在的土地的中心点。他准备就驻扎在这里,等候金属探测车的探测结果。

原振侠来到了车屋,普通的工作桌上,多了一具电视萤光屏显示仪。

萤光屏上,明显地分成了七格,都有一条直线,自左向右移动,普通正盯着

在看。

原振侠进来,他略抬了抬头:“金属探测的结果,我这里可以直接收得

到。”

原振侠“嗯”了一声:“刚才我看到探测车在转圈子,使用的是‘蜜蜂

回转法’?”

普通点了点头:“这是最有效的方法了。”

(“蜜蜂回转法”是以一点为中心,不断地加大直径,进行圆圈式的搜

索。)

正说着,七格萤光屏中,有一格的直线,变成了剧烈震荡的震波。普

通教授发一声喊,直跳了起来!接着用手拍着额:“不会一下子就有发现吧,

运气不会好到这种程度吧!”

他发出了一连串的命令,立即就有一辆车子,驶近探测到有金属的探

测车之旁。强力的吸沙装置发动,车尾喷出沙子组成的沙泉,一下子就在探测到有大量金属的地方,形成了一个一公尺的坑。而且在阳光下,也看到了

埋在沙中的金属的闪光。

早在一发现有金属的讯号时,普通和原振侠就乘着轻便的小车,赶到

了现场。原振侠看到了考古工作,也可以利用现代的科学设备,而如此现代

化时,不禁有叹为观止之感。

等到金属一显现出来,正在握着手,神情兴奋之极的普通教授,一下

子变得像是突然萎谢了的花朵一样,现出苦涩的笑容来。

谁都一眼可以看得出,埋在沙中的金属是什么……那是一辆旧式的坦

克车!

这一带,曾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战场,盟军和纳粹德国的坦克,在北

非洲进行过殊死战,战况惨烈之极。纳粹德国的统帅,隆美尔元帅,甚至赢

得了“沙漠之狐”的绰号。

在这里,发现一辆坦克的遗骸,自然不值得奇怪。

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的坦克车,或许也有一定的研究价值,但当然不

是普通教授的目的。他僵立着,很多人都在等着他的命令,原振侠在他身边

低声道:“把它拖起来吧!”

起重装置把旧坦克拖了起来,车身上的纳粹徽号还清晰可见。

这一天,考古队的收获是三辆旧坦克,两辆经过燃烧的军用卡车,和

一辆装有机鎗的吉普车……看来这里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古战场”!

第二天,是更多的坦克,和各种各样,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的武器和

车辆。有一辆摩托车旁边的“船”上,甚至还有一具尸体,由于沙漠的干燥,

尸体完全没有了水分,是一具十分可怖的干尸。

第三天,情形也差不多。第四天,第五天,在这一片沙漠上所“陈列”

出来的金属品,几乎可以变成一个二次世界大战沙漠之战的展览馆了。

普通教授的神情,一天比一天沮丧。

但他全不计较自己的健康,到了第七天晚上,他睁着满是红丝的双眼,

不断地在喝酒,不断地在说着:“要是我知道,那石柱是在什么地方掘出来

的,那就好了!”

原振侠心中一动,忙道:“石柱文字上,不是曾提到过经纬度吗?”

普通用力以脚顿着沙面:“我们现在就在这个经纬度的范围之上!”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找出经纬度范围的精确中心点来,应该不是难

事?”

普通哈哈一笑:“太容易了……”他伸手向他的车屋一指:“我们的车

屋,就恰好停在那一点上,那是我故意的安排……”

话还未说完,普通陡然叫了起来:“你的意思是说,石柱应该就在那一

点上?”

原振侠点头:“应该是这样,不然,石柱文字上何必留下那些经纬度?”

普通又呆了片刻,才连连拍打自己的头:“我真笨!我真笨!”

他一面自责,一面又大声吆喝起来。随着他的吆喝声,他的助手奔过

来,普通迫不及待地吩咐:“把车屋驶开去,快!快!“

他个子矮小,性子又急,在叫嚷的时候,不住挥手蹦跳,看起来,像

一只猴子。拖车屋被移开,又调来了吸沙的装置,不到五分钟,虽然还什么

都没有发现,但是已经有不少人聚集了过来,交头接耳。

事后,原振侠才知道,有经验的考古学家,都会有一种预感,知道什么情形之下,会有所发现,所以自然而然会聚在一起──有这种职业预感的,

不单是考古队员,勘探人员、钻油井的专家等等,都有这方面的能力。

普通教授在渐渐变深的沙坑旁转来转去,不时大声叫嚷一些什么。可

是谁也听不清,因为吸沙的装置,正发出震耳欲聋的噪音。

等到出现了一个两公尺左右的沙坑时,普通教授所发出的那一下叫声,

由于他逼出来的声量实在太大,倒是人人可以听得见。他一举手,吸沙的装

置停止了操作,有沙漠考古发掘经验的工作人员,纷纷跳下沙坑去,用适当

的器具,阻挡沙坑四壁的沙泻下去。

这时,围在沙坑四周的人,人人都可以看到,坑底是一块石板。

那块石板究竟有多大,还无法知道。因为沙坑底部的面积,大约是两

平方公尺,石板的四周围还埋在沙中,有看不到的部分。

在石板上,还有点沙粒,可是已可以看到,石板的表面十分平滑,那

是人工细心打磨的结果,不可能是天然生成的。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静了下来,这实在是一项巨大的发现。而且,在

经过了那么多天的发掘,几乎令人感到了绝望之后,突然有了那么重大的发

现,令人感到的兴奋,自然加倍增加。

首先打破沉寂的是羽生,他发出了一下印第安人独有的欢呼声,然后,

他叫:“一块石板!”

普通教授立时叱责:“你不能肯定这是一块石头,还是一块石板!”

羽生忽然固执起来:“一块石板,一定是一块石板!”

他一面说,一面竟然纵身,向沙坑之中跳了下去,重重落在石板之上,

而且,又弹跳了几下。

在他落下去,和他弹跳的时候,当他的双足撞击石板时,都发出“咚

咚”的声响,如同在击打一面石鼓。

这情形,令所有人都张大了口,合不拢来。

这足以说明两点:一、的确,那是一块石板,而且不会太厚,二、石

板下面是空的,不然不会发出那种空洞的咚咚声来。

立即有人发表意见:“一个水源!一口井!井口用石板盖着,以免沙子

侵入!”

沙漠之中会有一口井,这未免有点异想天开。可是那队员一下子就能

作出这样的设想,也不容易了。

另外有人表示了不同的看法:“是一个地窖,用来窖藏粮食的!”

一时之间,意见十分纷纭。原振侠问了一句:“何以会在那么深的沙层

之下?”

他的问题,招来了一阵笑声,普通教授忙道:“沙漠上的沙,在不断移

动,年代久远了,本来在沙面上的物体,会变得埋在沙下面。曾经有整座金

字塔,被埋到了沙层下的纪录。”

原振侠尴尬地笑了笑,普通教授向下面大喝:“上来!”

羽生攀着坑壁用来阻挡沙层下陷的器材,迅速地攀了上来,他兴奋得

脸通红:“下面是空的!有可能这是整个地下城市的出入口!”

羽生的设想简直接近疯狂了!可是在未曾揭开这块石板之前,谁也不

能说没有这个可能!

几个专家围在普通教授的身边,他们都皱着眉,像是在考虑什么极严

重的问题,久久不出声。原振侠本来想说“还在等什么,快把石板掀起来”,可是刚才他说了一

句外行话,惹来了不少笑声,事实上,他的确不是考古学家,所以他就忍住

了不说。只是在又等了一会之后,才低声问羽生:“在等什么?”

这时,整个考古队的所有人,全都聚集在沙坑的旁边,可是没有人出

声。人人的视线,自然都落在沙坑底部的那石板上。

羽生的回答也很低沉:“在想办法……如何可以掀起石板来,而阻止沙

漏泻到石板下面的空间去。”

原振侠“啊”地一声,羽生又补充:“沙的流动性极强,你看这一片无

边无涯的沙漠,不论下面的空间有多大,要是不事先有了阻挡沙流泻的方法,

一下子就可以把空间填满。即使下面真是一座地下城,也会填满,到那时,

神仙也没有办法了!”

原振侠一挥手,心中不禁好笑:“这又何必考虑那么久,下面的空间不

论大小,既然是一个空间,就必然有阻沙的措施!”

普通教授等几个人向原振侠望了过来,原振侠又指着沙坑:“把沙坑扩

大,一直到石板全部显露,再阻挡沙坑的四壁,就不会有沙子漏流到下面去

了!”

普通教授沉声道:“当然会这样做,但为了以防万一,不得不小心谨慎

些……嗯,开始吧!”

别看他个子小,可是这时,一挥手,下了命令,也真还有点气派。

三部吸沙装置同时操作,声响更是惊人。随着沙泉的喷射,沙坑渐渐

扩大,底部的面积也相应在增大。同时,为了要维持沙坑四壁的沙不涌向中

心,至少有七、八个人在沙坑中忙碌地工作。在沙坑边上围观的人,不时发

出呼叫声来,整个考古队陷进了狂热的气氛之中。

大约半小时之后,石板已全部显露,是一块四方形的石板,每边大约

是两公尺左右。

等到一再肯定坑壁的沙,被阻挡得十分妥当之后,普通教授和几个专

家,落到了沙坑底,站在石板上。

普通用一支铁锤,在石板上敲着,石板发出空洞的声响,显示下面的

空间相当大。

别的工作人员早已调来了吊车,先在石板上打上坚固的钢钉,再以钢

缆系上去,普通教授等人离开了沙坑。

普通教授的声音有点哑:“各位,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考古发现,就快

开始了,能参加这项工作,是莫大的光荣!开动吊车!”

吊车开动,转盘轧轧作响,牵动钢缆。这样大小的一块石板,估计重

量不会超过两吨,要吊超它来,不是什么难事。只见它晃动着,离开了沙坑

的底部,看来原本只是随随便便放在上面的。

在沙坑边上的人,都看到石板只有三四公分厚,一被吊起之后,在石

板下面,是一个方形的洞穴。洞口只比石板略微小些,看起来,真有点像一

口井。

普通教授在沙坑的边上,俯着身,盯着那洞穴,原振侠就在他的身边。

那洞看上去深不可测,黑洞洞地。最不可思议的是,在沙漠中,实在

不很可能出现这样的一个“深井”的,因为沙的流泻性极强,一有空隙,立

即会被填补,怎可能出现这样的深井?除非在井壁有强有力的拦阻设备。可

是这个“井”虽然深,开始的一部分,光线已可以进入,却又看不出井壁有什么特别的装置,就只是沙子。

那情形真有点不可思议,因为根本看不出是什么东西把沙”弄”成了

一个深井。井壁平滑之极,若是说有四幅巨大无比的玻璃,把沙弄得如此齐

整,倒相似之至。可是玻璃又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量,可以承受那么大的压

力?

每一个人的神情都十分惊讶,有的叫了起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可是只有一个人采取了行动,这个人是羽生。这时,他的手中拿着一

根又细又长的合金钉子……这种钉子,在沙漠考古中相当有用,它用合金铸

成,轻而坚硬,一端十分尖,可以轻易插入沙中,便于探索埋在沙中的东西。

羽生的手中正拿着这样的一根钉子,他把尖锐的一端,指向深井的一

边,大声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些沙子,怎么好象都凝结了一样。”

说着,他的手向前伸了一下,尖锐的合金杆子的一端,刺进了深井的

沙壁,发出“啵”的一声响。

这一下变化,令所有的人都呆了一呆,羽生自己也吓了一大跳,连忙

缩回手来。他不缩手还好,一缩手,刚才被他刺中的地方,喷出了一股手指

粗细,十分急骤的沙泉来,滋滋作响。

那情景,简直怪异之极,本来完完整整,不知如何形成,光滑之至的

一面井壁,竟然那么容易被刺破!如今的情形,就像是海堤忽然出现了一个

孔,海水就从这个孔中激射了进来一样。

这种情景,的确令所有人都吓得目瞪口呆!

一定有很多人都联想到了海堤出现孔洞的情形。如果在海堤上出现了

孔洞,海水灌进来,孔洞会迅速扩大,会造成海堤的崩溃。

这时,射进深井的那股沙泉,虽然很细,可是它是不知被多大的压力

压进来的,所以势子急骤之极,看起来大有海浪澎湃之势,看来十分惊人。

若是那个孔洞迅速扩大,那么,沙流泻进来,这个深井,可能在几分钟之内,

就被沙填满了!

所以,在沙坑旁的人,都发出惊呼声来。普通教授的叫声最大,随着

他的怒喝声,他的脚底下,像是装了强力弹簧一样,整个人直蹦了起来,指

着羽生就骂:“你这个蠢材,你看你干了甚么蠢事,闯了什么祸……”

在这几句话作开始的后面,是一连串的粗言秽语,不但叫人不相信,

是出自一个大学教授之口,也叫人难以相信,这是人类使用的语言。

所有的人都震呆,一来是由于那股正在激射出来的沙泉,二来是由于

普通教授所发出的咒骂。至少有半分钟之久,连原振侠在内,都不知应该如

何才好,直到有人忽然叫了起来:“天!总得先把漏沙堵起来!”

那时候,普通教授还在一面跳一面骂,恶毒的咒骂自他的口中喷射出

来,和那股沙泉相比,绝不逊色。所不同的是,教授的咒骂有越来越扩大之

势,而那股沙泉,却始终只有手指粗细。

所有人之中,受惊吓最甚的,应该是无意中闯了祸的羽生。他真正吓

呆了,当教授的咒骂声越来越甚时,他手一松,手中的那根钉子,跌了下去,

跌进了深井之中,了无声息,下落不明。

而他自己,在事情发生之后大约四十秒钟左右时,也发出了一下大叫

声,一纵身,又向下跳去。

这时,在沙坑的底部,几乎都被深井口占满了,在井口四周,大约只

有五十公分的地方。所以,羽生向下一跳,看起来,简直就是向着那深井跳了下去的……在这之前,他手中的那杆钉子先跌下去,无影无踪,可知那井

不知有多深,他这样跳法,自然令已经惊险万分的情景,更加惊险,许多人

简直尖叫了起来。

普通教授也停止了咒骂,张大了口,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才好。原振

侠看出不妙,想伸手去拉羽生的时候,已经迟了一步,羽生的身子已落了下

去。可是他并没有跌下深井,而是怡恰落在井边,他这时一手拉住了阻挡漏

沙的装置,一矮身,另一只手,已按向那喷出沙泉的孔洞。

他手一按上去,居然就止住了那股沙泉的激射。

他发出了一下欢呼声,吃力地仰起头来……他一手向下按住井壁的“漏

洞”,一手向上拖着,使身子不至于跌下去。在这样的姿势下,要抬头向上,

自然十分困难,可是他居然做到了!

当他那张涨得通红的脸抬向上之际,围在沙坑附近的人,都发出了热

烈的欢呼声和鼓掌声。虽然闯祸的是他,可是他的勇敢,也赢得了一致的赞

赏。

他的声音听来十分嘶哑,他在用力叫着:“教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的!”

一时之间,人人都向普通教授望去,普通的脸色,居然比这个印第安

人更红。他喉际发出了一阵咕咕声,不知说了些什么。

也没有人去注意他说什么,因为羽生又叫了起来:“真怪,我整个手掌

都可以感到紧贴着沙子,在手掌和沙子之间,根本甚么也没有!”

原振侠大声道:“一定有什么的,刚才被你戳破了一个洞!“

羽生急急分辩:“真的什么也没有!”

他说着,松了一松手,那股沙泉又激射而出,他实时又按上。

在接下来的半小时之中,用了各种方法,想把那个“漏洞”堵住。最

后还是羽生想出来的办法,特制了一个两头都有软垫的支撑棍,恰好撑住了

深井的两边,抵住了那个“漏洞”,羽生才能松一口气,攀了上来。

而在那半小时之中,别人也没有闲着。已做的工作,包括探测到井中

的空气适合人呼吸,声波探测井的深度,竟达到两百公尺!

连接强烈照明设备和电视摄影机的设备也已缒下井去,主要的考古队

员都聚在电视萤光屏前,看深井中的情形。使用的电视摄影机一共有四组,

四个方向……深井的四壁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一直向下落去,深达两百公

尺的井壁,都光滑之极,绝看不出有什么东西阻挡着沙……当然沙层不可能

那么深,在大约三十公尺之后,就是岩石,但也一样平整光滑。

那么深的一口井,在这样荒凉的沙漠之中,当真是不可思议之极。那

情景,足以令人人屏住气息,只有普通教授讲了一句:“看那些岩石的质地!”

没有人明白他的话,他又向原振侠补充了一句:“和那六角形的石柱一

样!”

普通教授的这句话说得十分低,只有原振侠一个人听得见。

一直到电视摄影机垂到底,是二百公尺深,凝视着萤光屏的人,又发

出了一下惊呼声……在那深井的底部,竟然是四条通向四个不同方向的甬

道!

甬道中更是黑暗,在强力的照明设备照射之下,也至多看到十多公尺。

可以看出那是和深井相同的构造,只不过一个是直上直下,一个是横向的而

已。再往内去,甬道中有什么?黑沉沉地,再也看不清楚。而各人又在深

井底部的中心部分,看到了一个六角形的石座,看起来,恰好是放置那六角

形的石柱之用,石座上是一大堆沙子。

普通教授和原振侠又互望了一眼……只有他们两人知道,有这样的一

根石柱在,而一切行动,也正是由这根石柱所引发的。

没有人出声,虽然任何考古队都希望有巨大的发现,但当发现如目前

那么巨大时,也就足以令人人都出不了声。过了好一会,才有人哑着声道:

“好象……好象应该派人下去了!”

电视摄影机不会行走,要进一步探索甬道中的情形,自然只好派人下

去了。

这个深井虽然十分怪异,但是既然空气适合人呼吸,考古队的配备又

好,想起来不应该会有什么危险。而首先进入这样空前未有,甚至可以说,

比金字塔更伟大的史前遗迹,无疑是考古学家毕生梦寐以求的荣耀。所以,

一有人提议,轰然响应之声,四面八方响起。

普通教授又回复了他领导人的气度,挺直了身子,大声宣布:“派八个

人下去,两个一组,去探测四条甬道。各人都配备无线电对讲机,可以随时

互相交换意见,并且携带无线电控制的摄像机,使在地面上的人,能通过萤

光屏,看到甬道中的情形。”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我现在宣布名单……”

他一个一个叫著名字,所叫到的人都发出一下欢呼声。他叫了五个之

后,停了片刻,才又道:“原医生,羽生,我本人。”

没有被叫到名字的人,自然很失望。原振侠极想有机会下去,可是他

又不是考古学家,不便自动请缨,普通叫出了他的名字,他自然极为高兴。

羽生立时来到了他的身边,低声道:“我们一组!”

原振侠点头,表示同意,已开始在编组的普通教授,也没有异议。

要把八个人次第缒下去,当然不是难事,约定了八个人全下去了之后,

才开始行动。

深井底部的面积不是很大,八个人有点挤,空气的对流,使得人人的

耳际都嗡嗡作响。

从甬道中,也有相当强大的气流涌过来,所以井下十分清凉。井底处

那一大堆沙子,自然是激射出来的沙泉所形成的,那根钉子也在,横在一个

甬道的口子上。

抬头向上望去,看到的,只是一方小小的亮光……人不是有很多机会,

处身在这样的深井之中,所以看起来,又陌生又怪异。

八个人,分成四组。在各自走进一条甬道之前,不知为了甚么原因,

大家都自然而然伸出手来,互相握着,然后才各自进了一条甬道。

原振侠和羽生在一起,进甬道之后不久,就利用了照明设备。先进的

通讯器材,使八个人之间,可以自由交谈,他们虽然分别进入了四条不同的

甬道,可是经历却是完全一样……甬道十分光洁平滑,连设想一下这样的甬

道是如何建成的,都十分困难。

原振侠的意见可算是代表,他说:“各位,假设许多年之前,有一群人

已掌握了新的生命方式,他们的科学文明,超越了同时代的人很多年,甚至

超越了现代我们的科学水准。看看这深井和甬道,若不是有高度的科学水准,

怎么能造得起来?”普通教授也感叹:“现代的建筑工程专家,要在沙漠中造这种甬道,只

怕也困难之至……啊,我这里,已是到了甬道的尽头,别无通路,你们那边

的情形怎么样?”

四组人遇到的情形是一样的,通向四个不同方向的甬道,长度大约是

五十公尺。他们来回走了好几次,企图在甬道之中发现一些图形或文字,或

者随便什么东西,可是却什么也没有。

羽生咕哝了一句:“太干净了,甚至连一粒沙子都找不出来!”

深井和厢道,自然是长期被密封在沙漠之下的,居然可以洁净到这种

程度,真是匪夷所思。

四十分钟之后,当八个人再度聚集在井底时,人人的神情都十分古怪。

每一个人都知道,他们已发现了一个关系极重大的所在,在这个所在,必然

蕴藏着他们想要寻找的秘密。

可是,秘密并不那么慷慨地显示,他们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才能使秘

密得到展示。

每条甬道,都从头到尾进去了好几次,而且四组人是交换着进去的,

以免有所疏忽。

看来再多进去一次,也不会有什么意义。

就在这时候,通讯装置之中,传来了在深井上面的队员的声音:“普通

教授,卡尔斯将军和黄绢将军来了,他们的直升机会在十分钟之后降落。”

普通教授登时十分愤怒:“告诉他们,根据合约,我们有完全不受干扰

的行动权,不欢迎他们在考古队活动的范围内出现!“

上面的队员迟疑了一下:“我只管传达你的意见。可是,如果你可以上

来的话,还是由你亲自对他们说,比较好一些!”

普通教授的脸色难看之极,向原振侠望去,原振侠苦笑了一下:“这里

一时之间,发现不了什么,我们不如先上去再说‥‥‥”

有人同意原振侠的建议,也有人反对。普通教授已大声下令:“拉我们

上去,大家全上去!”

等到原振侠和羽生最后出了深井时,看到一架军用直升机正在下降,

机翼的转动,在沙漠上激起一股又一股的狂沙,看起来图案十分美丽。看来

普通的抗议,并没有什么作用。

直升机一停,舱门打开,首先用极矫健的身手跳下来的,是卡尔斯将

军著名的女保镳。一共八个,一色的身高一七六公分,腿长腰细,面目姣好,

受过严格的技击和军械使用的训练。

八个保镳站定之后,出现的才是卡尔斯将军……在机舱门口一出现,

便左顾右盼一番,那是他的习惯。不过考古队想必受了普通教授的影响,只

是用沉默来对待他的出现,没有什么欢呼声。

卡尔斯将军看来并不在意,稳步走下来,手中拿着指挥棒,长统的皮

靴,擦得精光铮亮。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竟然可以在沙上走动,而粒沙不

沾。

接着出现的,就是黄绢,原振侠一看到一身戎装的黄绢,心中就有异

样的感觉。闭上眼睛,他回忆着最近一次,和她在海天之间,恣意缱绻的情

形,竟立时觉得喉际有点发干。

当他再张开眼来时,卡尔斯、黄绢他们,和普通教授,正在迅速接近。

卡尔斯手中的指挥棒,直指着沙坑,哈哈笑着:“教授,有了重大的发现?真好,工作有了成绩,真值得高兴!”

普通教授沉着脸:“根据合约,考古队的任何发现都属于考古队!”

卡尔斯将军用力踏着地上的沙,踏出一个深深的脚印来,转向黄绢:“将

军,我们是不是准备撕毁合约?”

教授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之极。可是黄绢却立时用极清脆的声音

回答:“当然不会不遵守合约,我们从来也不打算违背协议!”

她说着,伸手指着沙漠:“现在我们所站的,是我国的领土,作为国家

的领导人,自然有权站在自己国家的领土上,而且,也有权走来走去!”

卡尔斯将军的行动,和黄绢的话,配合得极好。他果然大踏步地走来

走去,八名女保镳跟着他,很快就来到了沙坑的边上。

那显然就是卡尔斯和黄绢出现的目的,因为黄绢也跟着来到了沙坑边。

她和卡尔斯都注视着深井,黄绢甚至立即道:“听说,深井下面,是四条通

向不同方向的甬道?下去探测过了?”

满怀愤怒的普通教授,这时也跟到了沙坑的边上,他一听得黄绢那样

问,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他们发现深井,到现在还未曾超过两小

时,可是黄绢和卡尔斯已经闻讯赶到了……不但赶到,而且还知道了详细的

情形。由此可知,考古队之中,自然有人被他们收买了!

原振侠也感到了极度的不快,他刚想开口,卡尔斯将军一挥手,两个

女保镳已经跳了下去,伸出手臂,把卡尔斯将军接了下去。卡尔斯蹲在深井

的边上,极有兴趣地看着深井口子上,那大约有三公尺的沙层,而且还准备

伸出手指去戳它。

一看到这种情形,人人尽皆大惊……羽生曾经弄破过这层神秘的沙壁,

使得一股沙泉激射而出,卡尔斯将军如果伸手指去戳,只怕也同样会闯祸!

普通教授首先大叫了起来:“别碰!”

卡尔斯回头望了一眼,向黄绢作了一个手势:“我一生中见过的怪事够

多了,可是再没见过比这个更怪的。你看,沙子什么阻拦也没有,怎么会泻

不下来?是什么强力胶水,把沙子并在一起了?”

他说这句话之后,自以为幽默,“哈哈”干笑了几下,却没有人附和。

普通急速喘着气:“将军,事情确然十分神秘,但是请不要破坏它,它十分

脆弱,戳破了一个小洞,就会有沙泉射出来。有一层看不到的……薄膜……

阻挡了沙子,可是却一碰就破!”

卡尔斯发出“咕咕”的怪笑声:“是吗?好象说不过去,我不很相信!”

普通和原振侠同时叫:“别碰它!”

卡尔斯将军如果在这时,肯听到了呼喝声就住手的话,那么在国际间,

他也不会有“狂人”之称了。他像是顽童一样,伸手指就向前戳去,一下子

就戳进了沙中,那使得他呆了一呆。

原振侠和普通在这时候,也想不到事情在后来,会忽然之间发展得如

此之恶劣。

当时的情形是:两个女保镳,合力拉着卡尔斯的左臂……由于沙坑底

部,深井口边的空间十分狭窄,这样做,当然保护了将军的安全,使他不至

于跌下去。所以,卡尔斯可以活动的,只是右手。

他把右手食指,插进了深井的沙壁之中,角度由上而下,大约是四十

五度……之所以写得这样详细,是由于这一插,对以后的事,影响重大之极

的缘故。如果他是平插进去的,后果自然不会如此之恶劣了!手指插进了沙中,卡尔斯感到意外,转过头,向还在沙坑边上的黄绢

望去,满面疑惑的神情。就在这时候,他已拔出了手指来。

手指一拔出,情形和羽生在沙壁上戳破了一个孔洞时一样,一股手指

粗细的沙泉激射而出。

卡尔斯这时正转过头去看黄绢,后脑对准了射出的沙泉,当然无法躲

避。事实上,就算他面对着沙泉,由于沙泉射出来的势子如此急骤,他也逃

不过去,不过至少他不会有接下来的那种自然的反应。

这时,沙泉激射而出,恰好射在他的后脑上,那股撞击力量相当大,

可能令卡尔斯在被击中之后,有一个短暂时间的昏暗,使他无法判断发生了

什么事。而他自己习惯于恐怖活动,在那一剎间,他一定是以为自己在突然

之间,遇到了袭击!

于是,可怕的事就发生了!

随着他一下大叫声,他动作快绝,在任何人都未曾来得及出声阻止之

前,他已拔出了佩鎗……那是威力极强大的连发手鎗,而且配备的子弹,在

射出之后,还会爆炸,每一颗子弹的威力,就等于一枚小型的手榴弹。

他甚至在未曾转回头来之前,已经把九颗子弹,一起射进了深井的沙

壁之中。鎗声和子弹的爆炸声,简直震耳欲聋,但是在那么巨大的爆炸声中,

还是人人可以听到普通教授的惨叫声!

卡尔斯将军的女保镳,行动快绝,连推带拉,一下子就把他拉了上去。

不过当时根本没有人留意他的神情,连他自己在内,人人的视线,都投向深

井的沙壁,看着保证是毕生难得一见的奇景。

本来,不知是由于什么神秘力量拦阻了沙子的下泻。这种力量,已经

被卡尔斯将军威力强大的九颗子弹完全破坏,沙子正以雷霆万钧之势,瀑布

一样,向深井之中倾泻下去!

开始时,还可以看到沙子泻向深井中的情形,转眼之间,深井口都被

涌过来的沙子铺满,只看到一个巨大的漩涡,在急速地旋转。就在旋转的过

程之中,不知多少吨的沙子倾进了深井。

沙子进了深井之后的情形,也可以想象得出来……不断倾泻进去的沙

子,会形成一股巨大的压力,把沙子一直推近那条甬道去,一直到甬道的尽

头。

也就是说,沙子会把四条甬道和深井,完全填满,一点空隙也不留下。

刚才下井的八个人之中,有三个直冒冷汗。因为刚才原振侠提议上来

的时候,他们持相反的意见,要是他们这时还留在井下面的话,那绝无生还

的机会!

普通教授在事情发生之时,发出了那一下惨叫声之后,像是他整个生

命,都消耗在这一叫之中了,所以他再也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而他睁大了

的眼睛,也叫人看了之后,联想不起任何生命,只叫人想起死鱼。

在沙子流动的沙沙声中,完全没有人出声。最先打破静寂的是原振侠,

他用中国国语大声道:“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白痴!”

他虽然没有对着黄绢,但这句话,自然是说给黄绢听的。黄绢的面色,

也难看之极,原振侠这才转向她:“请问两位前来的目的是什么?”

黄绢沉声回答:“既然知道有了发现,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自然想来

看看!”

原振侠指着深井:“请随便看,就算你有土拨鼠的本领,只怕也下不去了!”

黄绢的声音冰冷……卡尔斯离不开她,实在也很有道理,在如今这种

情形下,卡尔斯自己完全不知道如何应付,可是黄绢却知道。

她一挥手,面向大多数考古队员,朗声道:“对不起,由于意外,替考

古队的工作带了若干不便,这纯粹是意外!”

普通直到这时,才又叫了起来:“意外!”

黄绢像是料到了他会有此一叫一样,又用力一挥手:“我想,要将倾泻

下去的沙子再吸上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可以由我国政府负责进行。”

大多数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黄绢说“不是什么难事”,但实际上进

行起来,当然不是那么容易。以一国政府的力量来进行,就算人力物力齐备,

只怕也非要十来个工作日不可!

黄绢略顿了一顿,直视着普通:“如果教授认为没有必要,那自然不必

再清理了!”

普通翻着眼……八个人在深井下面的甬道之中反复考查过,一点也没

有发现,那也可以说,没有必要再去清理沙子,就让沙子把它填满好了。

可是,有了那么重大的发现,却一点也没有收获,这又实在不甘心。

他犹豫了一下,向原振侠望去,原振侠冷冷地道:“刚才,大家都看到过那

极奇妙的现象,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拦阻了沙子的倾泻!”

卡尔斯将军这时,已完全恢复了他狂人的本色,他冷笑一声,拍了拍

自己的手鎗:“这种神奇的力量,也没有什么,根本禁不起我手鎗的轰击!”

原振侠的声音更冷:“给你手鎗轰击掉的,可能是最有研究价值的科学

结晶!”

卡尔斯将军更是倨傲:“拿出证据来!”

他的蛮横态度,令人人敢怒而不敢言。原振侠冷笑一声:“支持考古活

动的组织,既然可以轻而易举拿得出六枚核弹头来,那么,要毁掉它们,或

者做更大的破坏,也就不是难事!”

卡尔斯陡然挥起拳来,可是在他身边的黄绢,却一伸手,把他的拳头

拍了开去。她似笑非笑地望着原振侠:“原医生的意思是……”

原振侠指着已被沙填满了的深井:“把沙子全吸出来,吸得一粒不剩。

深井和甬道,不会无缘无故建造在这里,这里可以研究的东西不知多少。”

黄绢笑了一下:“好,原医生,教授,将军有一点事要和你们商谈,请

登上直升机去。”

普通迟疑了一下,原振侠已爽快地答应,大踏步向前走去。

卡尔斯、黄绢、女保镳和原振侠、普通上了直升机……巨型军用直升

机的机舱,改装成了十分舒适豪华的座舱。黄绢首先道:“我们有十分好的

深井采矿经验和设备,把沙子吸出来,不是难事!”

普通教授喃喃说了一句:“但愿如此!”

黄绢又道:“我们已经知道了考古队的幕后支持人是谁,普通教授,请

和他们联络,我们想会见他们的负责人!”

普通立时向原振侠望去,原振侠十分愤怒,盯向黄绢,黄绢忙道:“消

息不能算是你提供的,别忘了我有强大完整的情报网。而那些医生们,对于

情报工作的控制,显然没有我那么在行!“

普通教授涨红了脸:“我无法和他们联络,都是他们来找我的!”

黄绢望向原振侠,原振侠立时道:“我的情形也一样,不知道如何联络他们。我想,如果卡尔斯将军的心或肺,忽然出现了严重的问题,勒曼医院

一定会主动来找将军,替他作器官移植!“

黄绢的脸色十分难看:“在讨论正经问题时,请不要故作幽默!”

原振侠叹了一声:“真的,两位将军,考古队探索的目标,勒曼医院感

到兴趣的问题,两位将军绝不会有任何兴趣!那只是一种生命形式,这种形

式,最终目的是放弃肉体!”

卡尔斯眨着眼:“什么意思?放弃肉体,不就是死亡吗?哪有追求死亡

的生命形式?”

原振侠耐着性子解释:“任何生命,都以死亡做结束,但是在一代生命

死亡之前,必然已有新的一代延续了生命,一代一代之间,有进步、有进化。

这种生命形式,是在一秒钟之内有好几十万代,在极快的过程之中,进化到

了生命只以灵魂存在的终极,完全不要肉体!”

卡尔斯将军呆了半晌,问黄绢道:“你听懂他的话了?请重复一遍!”

黄绢缓缓地重复了一遍,卡尔斯哈哈大笑,用力一拍腰际的宽皮带,

接着又十分恼怒:“看来,我们是上了人家的当了!”

黄绢面罩寒霜:“我早就对你说过,这里的一切,我控制得很好。你偏

要听了不知什么人的话,一定要来这里胡闹!”

黄绢的话,自然一方面是在责备卡尔斯,一方面也是在向原振侠剖白

她自己。

卡尔斯“呵呵”笑着:“至少,我们看到了难得一睹的奇景,也算是不

虚此行。嗯,也至少知道,那个供给情报的人靠不住!”

原振侠大是惊讶:“什么人?提供了什么情报?”

卡尔斯一瞪眼:“为什么要告诉你!”

原振侠冷冷一笑:“我想,普通教授是希望他的考古工作不受打扰。”

卡尔斯也连声冷笑:“考古队所寻找的,一定是古代的东西,对不对?”

普通和原振侠对卡尔斯的这个问题,都闷哼一声,并不回答。他们都

知道,这个问题听来其笨无比,但是卡尔斯再笨,也不会笨到这种程度,他

一定另有用意。在未曾确知他的用意之前,还是少说话为妙。

卡尔斯有点得意洋洋:“我们之间的合约,订明的是考古队不论有什么

发现,皆属考古队所有。既然订明是考古活动,自然以发现古物为限!”

他一面说着,一面作手势,样子十分认真,他的话听来啰里啰唆,用

词也不是很好,不过原振侠倒也听懂了。他的意思是:考古队若是发现了什

么不是古物的东西,那就不属于考古队所有,他的根据是:考古队一定为寻

找古物而工作的!

原振侠这时,仍然不知道卡尔斯这样说法是什么意思,而他心中对卡

尔斯这个狂人,厌恶感也越来越甚。他想到这个国家的财富来源,就用十分

生硬的声音道:“说得很有道理,所以,考古队若是发现了一个优质钻石矿

的话,这个钻石矿,就该归考古队所有!”

卡尔斯将军直跳了起来,要不是直升机舱的空间不够大,他早就连跳

三级了。他吼叫着:“钻石是我国经济命脉,没有人可以在我的手中抢走它!”

原振侠一扬眉:“将军,是你自己说的,合约订明,考古队发现的一切

古物,皆归考古队所有!”

卡尔斯握着拳,向原振侠扬眉:“钻石算什么古物?”

普通教授在这时,“哈哈”大笑了起来。自从卡尔斯将军开鎗,使得深井被沙填满之后,他还是第一次发笑,这是他为卡尔斯被戏弄而高兴。他一

面笑,一面道:“将军,世上没有什么比钻石更古老的了。每一颗钻石,都

有上百千万年以上的历史!”

卡尔斯一怔,说不出话来,普通教授的回答,自然正是原振侠的意思。

卡尔斯呆了一会,才怪叫起来:“你们真的发现了钻石矿?”

在一旁的黄绢,看来忍耐已到了极限,她狠狠瞪了卡尔斯一眼:“你少

开口好不好?他们是考古队,不是勘察队,发现了钻石矿,对他们有什么用

处?”

卡尔斯咕哝了一句大家都听不清楚的话,多半是他家乡的土语。而看

他那种悻然的神情,可想而知,那绝不会是一句好听的话。

黄绢又向原振侠望了一眼,原振侠心中一阵难过……他在黄绢的眼神

之中,看出黄绢在向他要求,要求别再逗卡尔斯。

他心中暗叹了一声……他、黄绢与卡尔斯将军三人之间的关系,十分

奇怪,黄绢和卡尔斯是情人的关系,和原振侠也是。有时,午夜梦回,原振

侠想起黄绢那诱人至极的身体,可能正给卡尔斯搂着恣意抚摸时,他心中就

有说不出的不自在!

每个男性都会有这种妒意,虽然出色如原振侠医生,在这种人类统一

的感情上,也未能免俗,没有例外。

这时,若是说权力,卡尔斯将军自然超过原振侠千百倍,但是若论智

力,原振侠却又胜过许多。黄绢显然是要原振侠别再戏弄卡尔斯,原振侠不

会不答应,可是心中的那一下幽幽的长叹,却也是免不了的。

他也用眼神,表示了他接受了黄绢的要求,黄绢吁了一口气:“刚才提

到的情报,显然不正确。情报说,在考古队活动的沙漠上,当年,德军曾建

立了一个极大的武器库,把大量最新的武器,储放在这个武器库中。有关这

个大武器库的存在,是一个极度秘密,德军隆美尔元帅的重要任务之一,就

是把许多新型武器,从各地的兵工厂中,运到这里来。”

原振侠和普通听得目瞪口呆……这个情报提供的情形,并不是绝无可

能,但是他们却想也未曾想到过。原振侠闷哼一声:“倒是找出了不少坦克

车和别的重武器……”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又故意顿了一顿,并且立即向黄绢作了一个“对

不起”的手势。

黄绢闭上眼睛一会,表示无可奈何。

他和黄绢之间的这种默契,只有情感极浓的男女才会有。而在这时,

卡尔斯将军已尖叫起来:“在哪里?坦克和武器在哪里?”

黄绢睁开眼来,淡然道:“我想原医生说的,是那些废铁,那些残骸?”

原振侠十分诚恳地道:“是,正是这样。你们来的时候,居高临下,一

定也看到那东一堆西一堆的废铁了!”

卡尔斯将军总算知道,自己又被人不大不小地戏弄了一次,十分恼怒:

“情报来源相当可靠,一定有这样的武器库在!”

普通教授有点不耐烦:“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了四十多年,那批旧武器,

就算完全无损,也早已落后了,有什么用处?”

卡尔斯将军一听,指着普通教授,哈哈大笑:“考古是你的专长,打仗

和恐怖活动是我的专长。四、五十年前的武器,非但不落后,而且极有用途,

大家都有核武器,可是谁敢用?用来用去的,还是旧武器。何况,德国的V2火箭,就算放在现在,也一点都不落后!”

一谈到武器和打仗,卡尔斯将军眉飞色舞,神采飞扬。他的这种神态,

世人十分熟悉,每次他公开演说时,都是这个样子的。

黄绢侧了侧头:“那个深井已经下去过,看起来,那不像是古代的工程,

十分现代化!”

卡尔斯忍不住又道:“极有可能,那就是那个大武器库的入口处!”

普通教授皱着眉,心想,这句话倒不能说他是在胡说。如果真有这样

一个秘密的大武器库在,那么那深井,和井下的甬道,自然也有可能是武器

库的入口。

普通教授用求助的目光,向原振侠望去。原振侠摇头:“这个深井,一

定和一种极神秘的力量有关……”

卡尔斯抢着道:“德国的纳粹军队,就是一股十分神秘的力量!”

他曾在许多公开的场合,表示过对纳粹德国庞大军事力量的崇拜,这

时他这样说,也自然之至。原振侠苦笑了一下,心想,他那么崇拜德军,自

然也极渴望得到德军留下来的大批武器,看来考古队的工作,非大受阻挠不

可!

原振侠一面想,一面道:“我的‘神秘力量’的意思,要深远得多。大

家都见过沙井井口处的情形,一股无形的力量,竟然可以挡得住沙子的倾泻,

这何等神奇,绝非人类的科学力量所能做得到的!”

卡尔斯一瞪眼:“德国科学家在半世纪前的成就,有很多到现在还是尖

端。那种神秘力量挡住了沙子,自然也是他们的杰作!”

普通也看出了情势十分不妙,他盯着黄绢(他知道卡尔斯无可理喻):

“将军,贵国是不是想撕毁合约?”

黄绢摇头:“不!我们的意见是:既然有可能已发现的深井,是传说中

大武器库的入口,那么,在接下来的探索工作中,我们应该有人参加工作!”

普通教授明显地表示了不满:“你们早已有人参加考古队的工作了!”

普通教授这样说,倒也不是没有根据的讽刺……他们发现深井不过几

小时,卡尔斯将军和黄绢已经赶到,那自然是有考古队中的人告了密。

黄绢毫不理会普通的讽刺:“我们要全面地参加。事实上,如果没有我

们的参加,要吸出深井中的那么多沙子来,对你们来说,就困难之至!”

普通教授压低了声音:“没有你们参加,根本就不必吸沙子上来了。”

卡尔斯将军的忍耐,看来也到了极点,他用力一击,拍在几上,发出

了巨大的声响。

(拍桌子是卡尔斯将军的习惯,在他的巨大办公桌上,有一尺见方的

桌面,下面是空心的。利用空气的共振原理,使他的手掌用力拍在那一方桌

面时,发出的声音特别响亮,以收吓人的效果。)

(这时,他拍在茶几上,声音虽然响亮,但是当然不如在他的办公桌

上,用力一拍那么威风。)

他气冲冲地道:“那深井的井壁如此怪异,挡住沙子的神秘力量又一碰

就破,如果不重新建立可靠的阻挡力量,就那么下去,神秘力量若是忽然失

效,下去的人,全得死在下面!”

卡尔斯将军突然之间,讲出了那么有道理的一番话来,倒令人肃然起

敬。黄绢首先鼓掌,表示赞成,原振侠和普通也一起点头。

的确,阻挡沙子下泻的力量,虽然神秘,可是却也十分靠不住,用手指去戳,也可以把它弄破。要是许多人在井下,上面忽然有了什么意外,数

以万吨计的沙子倾泻下来,在井下的人,没有一个可以幸免!

要安全地进行探索工作,自然还是先用可靠的围板来阻挡沙子。这样

看来,卡尔斯将军无意中闯的祸,倒成为进一步探索的必须程序了!

普通一想到这一点,他自然心平气和了许多,直升机的机舱之中,气

氛也大有改善。

普通教授点头道:“欢迎贵国的专家加入!”

卡尔斯将军大是高兴,黄绢道:“大武器库的传说不一定可靠,我们再

来一项新的协议:从这个深井,如果可以发现那个大武器库,武器库中的一

切,归我国所有,而由我国政府,资助贵考古队两百万美金。”

普通一听,还来不及点头,喉头就传来了“咯”的一下口水吞咽之声。

显然他同意了。原振侠在一旁,心中不禁暗叹了一声。

黄绢接着道:“如果发现的,是考古队原来要寻找的目标,那么,一切

仍然照原来的协议办理!”

普通教授直到这时,才用十分高兴的声音叫:“合理之至,我接受!”

他顿了一顿,又道:“考古队有足够的经费,所以如果贵国政府资助,

全部都将按比例,分发给考古队的所有成员,我立刻向全队宣布这件事!”

黄绢作了一个“请立即去”的手势,普通立即兴冲冲地离开了机舱。

原振侠也想离开时,卡尔斯将军忽然十分有礼貌地道:“原医生,向你请教

一个问题!”

原振侠怔了一怔:“请说。”

卡尔斯将军想了一想,才道:“对于北非沙漠中,存在着德军秘密大武

器库的可能性,你意见如何?”

他在说那几句话的时候,非但在事先想了一想,说的时候,也生涩无

比,像是小学生在背书一样。原振侠一听就心中了然,知道他自己绝说不出

这么文雅的话来,一定是黄绢早教定了的!

他反手向黄绢指了一下,才回答:“很难说,第二次世界大战留下来的

谜团最多。

有马来之虎外号的日本军人山下奉文的大宝藏哩,墨索里尼的秘密艺

术之宫哩,也有的说希特勒在海中建立了秘密王国,有的说日本制造了一种

巨大无比的战舰,叫‘天国号’,至今还在七海遨游。所以,不排除有这样

一个大武器库的可能性。”

卡尔斯将军听得十分用心,原振侠讲完之后,略停一停,才问:“请问

情报是由哪一方面提供的?”

卡尔斯迟疑了一下,黄绢道:“有一批人,专门在研究纳粹德国留下来

的文件。发现当时驻北非的德军,有太多非军事性的预警行动,似乎都和运

输有关,也发现德国兵工厂所生产的军火,有许多下落不明。例如一九四一

年,德军的各型坦克,工厂方面的纪录,超过四万辆,可是投入战斗的,只

有三万辆。”

原振侠大是骇然:“若是说,竟然有一万辆坦克在武器库中,未免太不

可思议了!”

卡尔斯一扬头:“要不然,怎么叫大武器库呢?”

原振侠想了一想:“这么庞大的武器库,从建造起,到各种武器放进为

止,至少需要上万人参加工作,不可能成为那么久的秘密!”卡尔斯悠然道:“若是由我主持行动,不论参加的人是多少,都全部处

死!”

卡尔斯在这样说的时候,神态和语气,甚至都自然之极。原振侠先是

想发怒,但接下来,却感到了一股极度的凉意!

卡尔斯的话,听来令人发指,可是在历史上,不知曾出现过多少次了,

在号称古文明国家之中更多。秘密的工程完成之后,参与者完全处死的例子

多得是!

黄绢补充:“隆美尔手下有三个师,将近八千人的兵力,不明不白消失

无踪。隆美尔对这件事十分生气,他和希特勒有三次剧烈的争吵,内容一直

不为人知。据说,那次谋刺希特勒的行动,他是主谋。”

原振侠用力一挥手:“北非的德军,在一九四三年中,已经开始败退。

当时,如果有大量的武器在,败退的德军,没有理由不动用。”

卡尔斯“哼”地一声:“兵败如山倒,怎来得及动用!何况,那里的武

器,只怕要最高当局下令才能动用,所以就保存了下来!”

卡尔斯一副悠然神往的样子,原振侠看了也觉得好笑。这时,外面传

来了考古队员发出的一阵欢呼声,显然是普通已宣布了“好消息”。

原振侠摊了摊手,望向黄绢:“我托你联络的那个人,联络的情形怎么

样?”

黄绢皱着眉:“那位灵媒先生不很好找,一有消息,我会立即转告。”

原振侠缓缓转过身去,卡尔斯将军心情愉快,大声叫着:“再见!”

原振侠离开了机舱,将军的那些女保镳才身手敏捷地上了机。她们都

对原振侠投以好奇的眼光,显然她们心中不明白,何以这个高大英俊的东方

人,会受到这种破格的礼遇。

原振侠下机不久,直升机就发动,卷起一股强风,迅速上升,远去。

原振侠和黄绢的聚和分,不知有多少次了,可是这次,眼看着她和卡

尔斯一起离去,心情难免忧郁。所以回到了车屋之后,羽生来找他,他也懒

得说话。

羽生带来了一瓶酒……当然不可能是什么佳酿,但是酒的佳或劣,全

然靠需要酒的程度来决定。在需要酒的时候,劣酒也是好酒,在全然不需要

酒的时候,陈年佳酿,又和清水有什么不同?

慢慢喝着酒,原振侠听着羽生说话。普通教授显然已把一切都对队员

说了,所以羽生摇着头:“大武器库,德军留下来的?我一直以为只有廉价

小说之中,才会有这样的低俗情节!”

原振侠叹了一声:“情节无所谓低俗不低俗,看写的人怎样利用情节来

写!”

羽生大口喝着酒……他有着印第安人传统的好酒量。他又道:“不过那

深井真怪,你认为是什么阻挡了井口边的沙子?”

原振侠摊了摊手,摇了摇头。

羽生仍然想讨论这个问题:“普通教授在着急的时候,说是有一层无形

的薄膜阻挡了沙子,这种说法倒也很,很……很‥‥‥”

他一下子想不出形容词来,迟疑了一下,才改口道:“倒也看来很像。”

原振侠叹了一声:“原来的现象已不存在,无法作进一步的研究了。我

始终认为,那深井,那甬道,绝不是人类,绝不是我们同类所建立的。就算

是地球人建造的,那种地球人,和我们也截然不同!”羽生听了之后,有一段短暂时间的默然,才大口喝酒:“就是早就找到

了快速进化方法的那种人!”

原振侠点头:“是,他们是……人类中的最先进份子,早已找到了最进

步的生命形式,他们已达到了进化的终极目的!”

羽生连酒带口水吞下一大口,所以喉间发出了“咕”的一声响:“想起

来十分可怕,生命……变成了没有肉体,这真是进化的终极目的吗?”

原振侠苦笑:“大家都说是!”

羽生一脸不解的神情:“有什么好处呢?若是进化,总对生命有好处

的。”

原振侠望了羽生片刻:“你当然早已知道的,没有肉体,也就没有生老

病死,没有七情六欲,没有痛苦……”

羽生用力放下酒瓶,大声道:“也就没有了快乐!”

原振侠呆了一呆,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对于生命进化的终极目标是舍弃肉体,这一点,他完全可以接受。正

如他刚才所说,人如果摆脱了肉体,灵魂独立存在,想像之中,瞬间万里,

可以自由翱翔于宇宙之间。

(或另一个空间之间……“三十三天”,或者就是三十三个不同的空间,

为行动受囿于肉体的生命所无法想象!)

那种情形,等于生命永恒长存。自然也像他刚才所说,没有了七情六

欲,没有生老病死,没有了一切痛苦。

可是他却没有想到,与此同时,也没有了任何快乐!

人在生命历程之中有肉体,肉体替生命带来许多痛苦,可是在痛苦的

对比之下,同时也有许多快乐!

快乐和痛苦都是一种感受,感受是对比的……没有了许许多多的痛苦

来对比,许许多多的快乐,也就不能单独被感受到!

羽生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令原振侠想到了这一点!

一个永恒的,没有快乐的生命,实在令人难以想象,难以接受那是生

命进化的终极形式!

生命追求进化,自然也追求快乐,不然,生命还有什么意义?

原振侠感到了一片迷惘,过了好久,他才道:“或许,在那种形式之中,

另外有新的快乐感受。不然,何以那些人要发扬这种生命形式?”

羽生看来已有了点酒意,他道:“开始选择时可能觉得好,但一旦进入

那种生命形式,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想要退缩也来不及了。等到进化完成,

感到连快乐也没有了时,还有什么办法?“

原振侠的思绪紊乱,他又想起金特坚持“快活”和“快乐”不同……

这两个词,在中国文字语言中是互通的,但如果“快活“理解为快一点活,

那自然大不相同了。

羽生看到原振侠出神,有点歉意:“原医生,我只是随便说说的!”

原振侠过了很久,才长叹一声:“不,你的话,当然不是随便说说的,

非常值得深思。”

羽生受了夸奖,神情十分高兴,他又道:“可是那却无法证实,谁能真

正知道一个灵魂,或是一群已经进化到了没有肉体的灵魂,是快乐还是不快

乐!”

羽生这几句话,倒真的可能是“随便说说”的。可是原振侠听了之后,心中陡然一动,不由自主站了起来,脱口道:“可以有办法知道!”

剎那之间,他一定神情极其兴奋,因为羽生望着他的眼神相当古怪。

原振侠用力一挥手,急速地把灵媒金特如何可以认出那种石柱文字的经过,

约略说了一遍,他的结论是:“金特曾和那些灵魂,至少是其中的一个接触

过!”

羽生“啊”地一声:“那就是说,如果他再有机会进行这种接触的话,

他可以问:你快乐吗?或者问:你们快乐吗?”

原振侠对羽生这种直接的说法,表示好感,他用力在羽生的肩头上拍

了一下。羽生憨憨地笑,又喝了一大口酒,用舌头舔着嘴唇,神情庄严,如

同宣誓,站了起来,一副准备大发议论的样子。

羽生先吸了一口气,才道:“肉体带给人许多乐趣,像喝酒,由口入胃,

再被胃壁吸收,进入血管,流到了脑部,影响了脑细胞的活动,使人兴奋,

使人产生晕眩的感觉,使人觉得舒畅‥‥‥这一切,都通过人的肉体在进行

和完成,没有了身体,怎么喝酒?”

羽生的问题,乍一听,相当幼稚可笑,可是想深一层,却又大有可深

思之处。所以原振侠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羽生又道:“我真的很难想象,灵魂怎么喝酒?一个灵魂如果忽然想喝

酒了,而又无法喝,在这种情形下,他会快乐?”

原振侠勉强笑:“你想象力太丰富了!一切欲望,皆由身体而来。若是

没有了肉体,还会有什么欲望,根本不会想到要喝酒!”

羽生大摇其头……他有了几分酒意,辩兴大增:“灵魂是一组记忆,记

忆之中如果有过种种欲望,肉体的存在与否,并不影响记忆的存在。举例来

说,一个酒鬼,如果死了,他的灵魂一定仍记得喝酒的种种乐趣,而那时他

又没有喝酒的能力了,所以一定十分痛苦,欲望并不因为身体的消失而消

失!”

羽生这一番议论,把原振侠听得目瞪口呆,羽生十分得意:“喝酒只不

过是例子之一,人类的欲望万万千千,都可以依此类推!”

原振侠不由自主举杯喝了一口酒,酒令他的喉际,起了一阵火燎一样

的热辣辣,滋味实在不能算很好。可是接下来,却有一阵松散的舒畅感……

这一切感觉,都依靠肉体的反应来完成,人类自古以来,就一直依靠着身体,

来切切实实地体验着快乐和痛苦。

没有了肉体,若是说这是人类进化的终极目标,原振侠本来可以毫无

保留,接受这种观念,可是这时,他的想法大为动摇!

他拿起酒瓶来,一瓶酒已所剩无几,他晃着酒瓶:“你的说法,否定了

许多宗教的观念……”

羽生抢着道:“我知道,尤其是佛教的,嗯,中国的道教的……宗教观

念都劝人放弃肉体,放弃欲望。我的意思是,就算放弃了肉体,真的可以毫

无欲望,那生命还有什么趣味?”

原振侠又呆了片刻,才道:“你多次提到生命的快乐、乐趣、趣味等等,

那是你心中生命的价值,但生命的价值应该不在乐趣上。”

羽生问得有点咄咄逼人:“在于什么?”

原振侠感到,羽生这个年轻人有他自己的观念。而且他对自己的生命

观,十分坚决地相信,要说服他不是容易的事。

事实上,原振侠也没有想要说服他,相反地,他觉得自己的观念,和羽生相当接近。

他这时,只不过提出另一种对生命的看法而已。

所以他这样说:“有很多人认为,生命的目的,在于永恒不灭。”

羽生仰起头,爆发出一阵大笑声:“永恒不灭而无欲无求,无乐无苦,

那是一种什么境界,恕我无法理解。我能理解的是短暂而起伏,有乐又有苦

的生命!”

原振侠摊了摊手,表示在这个问题上,实在无法再讨论下去。他用十

分平静的声音道:“中国人有一句话,叫作‘人各有志’。”

羽生“呵呵”笑了起来,把瓶中的剩酒,平均分配在他和原振侠的杯

子中。两人一起举起杯来,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多半还在羽生的喉咙中打转,所以他的声音听来有点怪:“我也知道

中国人有一句话:‘夏虫不可以语冰’。或许我们都是夏虫,那种永恒存在的

生命形式是冰,所以我们永远无法理解!”

原振侠喟叹:“真是夏虫倒好了,夏虫根本不会想到冰,欢欢喜喜做夏

虫。我们却不断地去想冰,想去探索冰的一面是怎么样的情形,而心向往之,

结果又永远见不到冰,反倒痛苦莫名。“

羽生仍然“呵呵”笑:“我比较好,我是笨的夏虫,或者可以说是白痴

夏虫,从来……很少去想冰是什么样子,很喜欢没有冰的生活!”

原振侠仰起头,从车屋的窗子中望出去,沙漠上的星空,看来十分明

澈。他感到心中一片惘然,竟然不知道该想什么才好。

而等他发完怔,低下头来时,羽生已经离开了。他的歌声远远传来,

听来很是嘹喨,可是听不清楚他在唱些什么,多半是传统的印第安歌。

原振侠把和羽生的对话又想了一遍,发现这个出言直率的印第安人,

很有他自己的一套生命观,而且十分满足于现在的生命形式。

满足,可以带来快乐,是不是像羽生那样的态度去对待生命,才是应

有的生命形式?当晚,原振侠就在思绪一片紊乱之中入睡。

接下来的时间中,考古队的工作,十分繁忙,多辆探测车,仍然在不

断进行探测……如果在沙漠下面,真有大型武器库的话,其中金属之多,只

怕比一座铁矿尤甚,应该很容易探测得出来。

自然,也有可能,当时已有了反制探测的技术,以致使探测仪失灵。

但为了想争取卡尔斯将军答应的“资助”,人人都自愿工作。

而在那个深井的周围,工作更忙碌。先是考古队利用自己的吸沙设备,

吸取倾泻进深井的沙子,效果当然不是很好,但是在开始的三天之中,也吸

出了不少。而且,在井壁加上了坚固的防挡板,阻止沙子再进入深井。

第四天,大型的吸沙装置运到,黄绢派来的工作队也到达,两具巨型

的吸沙机,把吸出来的沙子喷出老远,看起来简直是滚动着的两条沙龙,壮

观之至。在沙龙喷出之处,迅速堆起了两个沙丘,然后,不断增多的沙丘,

又在沙漠的自然沙流之中,渐渐扩大,溶入了整个一望无际的沙漠之中。

普通教授和原振侠,在那几天之中,反倒十分清闲,因为一切全是技

术性的事务,不必他们出主意。到了那一天黄昏时分,吸沙装置的吸管,已

经到达深井的底部,开始吸出四条甬道之中的沙子,估计再有三十小时的作

业,就可以大功告成了。

那时,普通教授和原振侠,正在车屋之中,先是讨论着深井和甬道的

建造年代……这一点十分重要,若是五十年前建造的,那就只能和传说中的武器库有关;若是建造年代久远,那就和他们原来的目标,那另一种生命形

式有关了。

普通虽然是考古学专家,可是也无法从石块或沙粒上,去判断出正确

的年代来。他所能做的,只是不断地通过计算机,去寻求他所要得到的资料,

而原振侠在一旁协助。

这种工作又进行了两天,并不是很有趣。原振侠也和其它的队员一样,

在这个理论上是禁止喝酒的沙漠上,不断地喝着酒。

后来,原振侠记得,当那个电话突然响起来时,浑圆血红的太阳的一

边,恰好碰上地平线,使地平线成为一个圆形的切线。

电话铃一响,普通教授望向电话,神情有点异样。

原振侠记得,他初来那天,看到过普通用这具电话和人通话。那是勒

曼医院方面,和考古队之间的直通电话。

普通教授拿起了电话来,再按下了一个掣钮,就听到了声音在问:“原

医生在吗?”

原振侠挪动了一下身子:“阁下是……”

那声音哈哈笑了起来:“不久之前,替你创造身体,我也有份参加。怎

么样,对新的身体,是不是还满意?”

这几句话,听得普通教授双眼翻白,全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但原振侠自然明白……勒曼医院和幽冥使者合作,使他能顺利往返幽

灵星座的过程中,曾有一道程序,是他放弃原来的身体,再在勒曼医院的复

制人身上,得到重生。其过程曲折离奇之极,要向普通教授加以说明的话,

至少要三小时以上!

所以,原振侠不理会普通教授的惊讶,只是回答着:“极满意,不能再

满意了。”

那声音又道:“教授,你也在?叫卡尔斯捣乱了的现场,快收拾好了?”

普通立时回答:“是,三十小时之后,可以完全清理完毕,卡尔斯将军

他们说……”

那声音道:“别理会他们怎么说,他们想要武器,想得快失心疯了,我

会来应付他们!”

普通教授和原振侠都大出意料,齐声问:“你,你也要来?“

其中,原振侠因为对勒曼医院认识较多,所以更加惊讶。他知道,勒

曼医院的医生,有一个领导中心,但不论是不是在领导中心之内,医生的身

分,都保持极度神秘,绝不与外界接触。

这个声音,自然是勒曼医院一个主要人物发出的。他不但会出现,而

且还要和卡尔斯打交道,这实在是非比寻常之至!

那声音立时回答:“是,还有一位十分重要的朋友,会和我一起来。原

医生,猜猜他是谁?”

大科学家有时也会有幼稚的一面,原振侠的回答竟然是:“有什么提

示?”

那声音立时道:“你不久以前见过他,现在又想见他,他的研究课题,

和我们恰好……”

他讲到这里,原振侠已抢着道:“……相反!”

那声音“啊”地一声:“你猜到了?”

原振侠缓缓吸了一口气:“是,金特先生,有他参加的话,事情的真相会更容易被揭露。请问,阁下怎么称呼?一个假名也好。”

那声音笑:“原,你早该参加我们的工作!”

不知道那算不算是正式的邀请,原振侠的心中,不禁怦然心动。他是

医生,自然知道勒曼医院工作的性质,任何有进取心的医生,都会对这工作

感到兴趣。

但是想起有关勒曼医院的种种传说,原振侠不免有点犹豫。据那位首

先发现勒曼医院工作的先生说,医院为了防止秘密外泄,采取了极严格的组

织法,首一批参加工作的医生,不但改了姓名,而且,还经过了彻底的整容

外科手术。

而这一切,和原振侠不羁的性格,大不相合。所以他在怦然心动之后,

心中又暗叹了一声,只当没有听到对方的那句话。

对方在停了两秒钟之后,才道:“你可以叫我朗医生。二十四小时之后,

我们会来到。”

原振侠忙道:“等一等,我能先和金特先生讲几句话?我有一个重要的

问题要问他。”

朗医生的回答来得很快:“不能,他现在不在我的身边。普通教授,原

医生,我们来到的时候,请不要透露我们真正的身分。”

朗医生有这样的要求,可以理解。虽然原振侠感到,勒曼医院的存在,

早已不是绝对的秘密,知道的人已经越来越多了。

勒曼医院致力的工作,是利用肉体来延续生命,成绩极好。而那另一

种生命形式,所追求的,却与之恰好相反。

原振侠在想,那种“快活”的生命形式,如果得到了肯定,不知会不

会给勒曼医院的医生,带来思想观念上的巨大的冲击?如果会的话,他们是

不是会停止他们已经取得了大成就的工作?

当原振侠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天色早已黑了下来。就在不远处的吸沙

装置仍在操作,发出巨大的声响。

由于深井中以及甬道中的沙子,即将接近全部被吸出来的阶段,所以

整个考古队都十分兴奋。虽然探测车没有发现,但是人人的话题,都几乎在

谈那个传说中的大武器库,甚至忘记了原来的目的。

这也是正常的情形,“快活秘方”和“大武器库”,虽然两者都还是未

被发现的事,但是比较起来,大武器库毕竟实在得多,可以想象,可以理解,

可以接受。

这一晚上,没有人是可以安稳睡得着的。到了第二天中午,吸沙的装

置,出现了异样的“轰轰”声,吸出来的沙柱,也变得稀疏。

大部分考古队的队员,一看到这种情形,就大声欢呼了起来,以为那

是下面的沙子快要被吸干净的现象。可是在五分钟之后,负责操作两副大型

吸沙装置的工程师,都不约而同,停止了机器的运作。

他们属于黄绢派来的工作队,当他们离开吸沙装置之后,就和整个工

作队低声交谈,神情十分严重。普通教授看出情形不对,几次想问发生了什

么事,都被对方的队长,以十分严厉的眼神,逼了回来。

约莫又过了十来分钟,羽生首先忍不住,大声叫了起来:“不论发生了

什么事,我们都有权知道!”

工作队长厉声道:“我们要先请示黄将军,才能够作决定。“

羽生用力挥手:“那就快些去请示。”队长神情有点犹豫,忽然道:“原医生,哪一位是原医生?“

原振侠也早被噪音突然停止了、消失了的特殊情形引了出来,他立时

举起了手,向前走去。队长打量了他一下,神态十分恭敬:“我们来的时候,

黄将军说,如果遇到了困难,或是有什么不能解决的特殊情况,无法作出决

定,可以向你请示,听你的意见。”

原振侠点头:“好,现在,有什么问题?”

工作队长犹豫了一下,又走回自己队员的那一端,原振侠跟了过去。

考古队员就围在工作队的外面,气氛十分紧张,而且,明显地有着不是很友

好的情绪。

工作队长向那两个工程师作了一个手势,那两个工程师以十分肯定的

神情,点了点头。队长这才提高了声音宣布:“考古队提供的情形不正确!”

考古队的人都呆了一呆,普通想说话,被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阻止。

原振侠问:“详细的情形是什么?”

队长自一个队员手中,接过了一支细细的金属棒,就在沙上画着。一

面画,一面道:“这是深井,曾有人缒下去探索过,说下面有四条不同方向

的甬道?”

羽生和好几个曾下去探索过的队员,连普通和原振侠在内,都大声道:

“是!”

工作队长指着画出来的四条甬道:“你们提供了四条甬道的宽窄、长

度,说甬道的尽头是密封的?”

普通一挥手:“你究竟想说明什么,我们没有任何必要谎报资料!”

工作队员闷哼一声:“如果资料正确,现在下面的沙子应该全吸出来

了!”

羽生年纪轻,沉不住气,踏前了一步,大声责问:“资料怎么不正确

了?”

工作队长一翻眼:“四条甬道的长度,比你们说的长了许多!”

八个曾跳下深井去的人,异口同声叫:“不可能,我们测度过好多次,

不可能不正确!”

工作队长摇着头:“不正确,情形很怪。你们知道,吸沙装置的吸力,

由真空的压力产生,从一只瓶子中把东西吸出来十分容易,从一根两头通的

管子中,要把东西吸出来,就困难得多了!”

普通教授叫:“天!我们不知道你想说明什么!”

原振侠却接着问:“队长,你的意思是,甬道的长度长了许多。由于增

加了一大截充满空气的空间,所以吸沙工作进行起来就困难得多?”

工作队长连连点头:“只有你才明白!”

原振侠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那又有什么问题,尽量进行,总可以把

下面的沙全吸上来的!”

工作队长苦着脸:“我们曾向卡尔斯将军保证,在一定时间内完成工

程。现在工程受到延误,都由于资料的不正确,这责任……”

他还没有说完,原振侠已大声道:“三分钟之后,如果你不开始工作,

责任就由你来负,不然,责任就由我来负!”

工作队长显然负不起工程延误的责任,所以原振侠的话才一出口,他

就整个人跳了起来,向着他的工作队大叫大喊。而吸沙装备在一分钟之后,

便又传出了震耳欲聋的噪音来。普通教授、羽生和其余曾下过深井探测的队员,都自然而然围在原振

侠的身边。羽生先提出疑问:“怎么一回事,甬道变长了?”

普通教授摇着头:“那……太不可思议了,没有人下去挖掘,甬道怎么

会延长?”

各人都提出同样的疑问,然后又一起静下来,等候原振侠来解释。原

振侠不等各人发问,早已作了种种假设,可是没有一个假设可以成立。

这时,他只好摊着手:“各位!真正的情形如何,我也无法设想。我看

一定要等到把下面的沙子全吸上来,我们再下去,才会有答案!”

各人的神情,都疑惑之极……深入地底的甬道,建造时是极庞大的工

程,竟然会“自动加长”,确然不可思议!

原振侠向工作队长走过去,工作队长因为原振侠肯负责,所以对他十

分好感,大声道:“情形不算坏,看来你们的资料,还算精确。甬道的长度,

和你们所说的,只加长了十公尺左右!”

普通教授跟在原振侠的身边,忍不住道:“每一条甬道的长度,我们都

经过精确的测量!”

工作队长对普通就没有那么客气,双眼一翻,冷冷说道:“不正确就是

不正确,等沙子吸干净之后,你可以再去测量!”

原振侠向普通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不用在这个问题上再争论下去。

接下来的时间中,他们一直在讨论何以甬道会加长,却一点头绪也没

有。他们也等待着朗医生和金特的到来,可是先来的,还是卡尔斯和黄绢。

卡尔斯一到,听说工程受了延误,大大发了一顿脾气。在他暴跳如雷

时,朗医生和金特也来了……出乎意料之外,他们竟然是驾着吉普车来的。

在原振侠带着疑惑的目光下,看来爽朗之至的朗医生低声道:“我们使

用的飞行工具太先进了,只怕狂人一看就喜欢。他要开口索取,也不好意思

拒绝,所以停得远一点,不让他看到。”

朗医生口中的“狂人”,自然是指卡尔斯,原振侠一听就哈哈大笑。朗

医生的豪爽和金特的阴森,成为强烈的对照,金特一到,就直奔深井口旁,

可是他显然耐不住机器的噪音,所以又立时退了回来。

卡尔斯发了一顿脾气,大踏步走过来,盯着朗医生和金特看,不客气

地问:“你们是什么人?”

朗医生笑着,指着金特:“他是什么人,不关你的事,我是什么人,和

你却大有关系!”

卡尔斯翻着眼,手又自然而然,在他腰际所佩的手鎗上轻轻拍着,还

想问什么时,黄绢已经走了过来。

朗医生简直是在大呼小叫:“啊!早就听说黄绢将军是一位出色的美

人,唉!想不到竟然这么美丽!啧,啧,这样的美女,当将军简直可惜了!”

所有人,连卡尔斯在内,都又是好笑,又是愕然。黄绢笑得灿烂:“那

应该当什么呢?”

朗医生一本正经:“应该当皇后,当女皇!”

卡尔斯十分骄傲地道:“她现在就有着女皇一样的权力!整个阿拉伯世

界之中,她是十位最有权势的强人之一,你信不信?“

朗医生笑得更肆无忌惮,直指卡尔斯:“如果她真的是女皇,我想她第

一道旨意,就是下令把你这个狂人永远囚禁起来!”

朗医生的声音十分响亮,在他周围的人都听到了他的话,一时之间,所有人都静了下来。原振侠立即想,卡尔斯一动武,如何才能保护朗医生的

安全?因为他的话,实在太过分了,何况当面称呼卡尔斯是“狂人”,连黄

绢也花容失色!

卡尔斯在第一时间,作出了反应,大吼一声……他拔鎗的动作,一定

曾经过千百次训练,快得出乎意料之外,一下子,鎗口已对准了朗医生。原

振侠连忙伸手一拉,可是朗医生身形高大,气力也不小,原振侠的那一拉,

竟然拉不动他!

他面对鎗口,若无其事,一样大声说着,而且丝毫不减对卡尔斯的讥

嘲:“别再做德军建立的大武器库的美梦了,告诉你,根本不存在这个武器

库!你这个武器狂,真正能满足你欲念的是我们!那六枚核弹头的滋味不错

吧?传说幼狮在第一次尝到了血腥之后,就一生都嗜血,看来你也一样!”

在朗医生说话的时候,卡尔斯不断眨着眼。黄绢早已听出了朗医生的

来历,一步踏向前,用力拍向卡尔斯的手臂:“收起鎗来,核弹头就是由这

位先生供应的,你想要更多的武器,只有好好和他商量!”

卡尔斯一下子气馁,垂下手,眨着眼,作出一副道歉的神情。朗医生

哈哈大笑:“等下一次再说,你想要什么?不见得想要核动力的潜艇?”

卡尔斯叫了起来:“为什么不要?我的国家有很长的海岸线!”

朗医生走过去,在卡尔斯的肩头上用力拍了两下:“这里所发现的,绝

不是什么武器库,你回去吧,别在这里妨碍我们的工作!”

卡尔斯神情疑惑,在那一剎间,黄绢和原振侠已经用手势和眼神作了

“交谈”。她肯定了朗医生来自勒曼医院,于是她在卡尔斯的耳际,低声说

了大约半分钟的话。卡尔斯现出了贪婪之极的神情,望着朗医生,不住眨眼,

然后道:“好,我们离开,希望在以后的谈判中,阁下也同样爽快!”

朗医生作了一个“可以”的手势,卡尔斯威风十足地一挥手,带着他

的女保镳,和黄绢一起登上了直升机,立即飞走了!

原振侠不禁有些担心:“你会给他先进的武器?”

朗医生点头:“是,极先进的,先进到他拥有之后,根本不知道如何使

用!”

他说着,又哈哈大笑起来。原振侠想着,也觉得好笑,这一次,连金

特阴森的脸上,居然也有了几分笑意。

接下来的几小时之中,原振侠、普通、羽生把自己对那种生命形式的

看法,和朗医生、金特讨论着。也告诉了他们深井下的新情况:甬道变长了,

长了十公尺左右。

朗医生对甬道加长这一点,啧啧称奇:“我们的工作已经够神奇了,可

是世界之大,真的无奇不有!”

金特静静地表示他的意见:“应该是宇宙之大,无奇不有!“

各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金特的身上,因为首先知道有这种新形式生命存

在的是他。他曾经和那种进化到了没有肉体、只有灵魂单独存在的生命,有

过沟通,当然大家都想听他的意见。

金特略皱了皱眉:“我刚才到过那深井旁边,可是什么感觉也没有,可

能是机器的声音太吵了。”

羽生忙道:“至多再几小时,吸沙工程就可以完成了。”

金特“嗯”了一声:“到时,我和朗医生,以及曾下过深井的八个人,

再一起下去,我相信一定有所发现。他们既然通过了我的通灵能力,昭示了他们的存在,又把各位召到了这里来,一定会有进一步的沟通。”

普通教授首先同意了金特的说法,金特望向原振侠:“现在你应该了解

‘快活’的真正意思了吧?”

原振侠说得十分坦率:“我知道了这种生命的形式,可是我绝不欣赏,

而且也不想介入!”

金特闭上眼睛片刻,才缓缓地道:“这……或许是你还未曾彻底了解的

缘故。”

原振侠摊了摊手,不置可否,金特也不再说话。朗医生却不同,很快

就和各人极熟,和羽生争辩不休,兴致勃勃,看来绝不像是掌握了生命大秘

奥,走在人类科学尖端的大科学家,只像是一个顽童。而且,由于他的个性

豪爽,他不是很喜欢保守秘密,把原振侠如何舍弃了原来的身体,换了一个

一模一样的新身体的经过,向各人说了出来,听得人人目瞪口呆,咋舌不已。

吸沙工程一直到当天深夜才完成,当吸沙装置停止了操作之后,沙漠

中静得出奇。

强力的照明设备,把聚焦灯的光芒射向深井,使站在井边的人,几乎

一下子可以看到井底。

朗医生、金特、羽生、普通、原振侠和曾下过深井的人,都聚在井边。

他们的身上,都配备了下深井探测甬道必需的装备。

朗医生和原振侠同声打破了沉寂:“下去吧!”

十个人陆续缒了下去,准备和上次一样,分成四批,进入甬道。金特

一下深井之后,神情就有点异样,在灯光之下,他出奇地苍白,而且,一下

子就指着一条甬道,用相当尖锐的声音说:“走这一条甬道,每个人都跟我

来!”

这时,在深井下面,气氛变得十分诡异,竟然没有人问他如何知道该

往哪里走。因为大家都知道,他可以和那种形式生命的灵魂沟通。

金特大踏步向他所指的那条甬道走去,各人都跟在后面。甬道相当宽

敞,一进甬道之后,所有人所带的照明灯一齐发光,已经可以看到,尽头,

本来是石壁处,出现了一扇和甬道几乎同样大小的门。门后面,是至少还有

十公尺深的空间!

一看到这种情形,原振侠首先“啊”地一声:“嘿!真是多亏了卡尔斯

将军!”

他一看就知道了“甬道加长”的原因,自然是由于他头脑灵敏,推理

能力高强之故。

甬道不是突然加长的,而是原来在尽头之后,还有十公尺的空间,只

不过有一道门阻隔着。这道门,要巨大的力量才能打开,要大量的沙子倾泻

而下的冲力,才能把这扇门撞开来!

这是极巧妙的设计,若不是卡尔斯将军的误打误撞,只怕谁也想不出

来。

原振侠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别人还不明白,他简单地解释了一下。普

通感叹:“世事真难料,当他使沙子流泻下去时,我真恨不得跳上去把他掐

死!”

这时,金特已经来到了那扇门前,看起来,那“加长”了的一截甬道,

并没有什么特别。可是金特的神情更加怪异,他作了一个手势,阻止别人进

去,他在门口闭上眼睛一会,举步跨了进去。接下来发生的事,真是意外之极。那扇门,看来是一扇巨大的石门,

至少有三、四公分厚,向内开,没有人想得到,金特才一跨进那截甬道几步,

那扇看来厚重之极的大石门,竟然无声无息,快疾无比地迅速关上!反应最

快的原振侠连忙双手去推,想阻止石门关上,可是反被石门推得后退,未能

成功。

一时之间,人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才好!朗医生用力在石门上拍着,

叫着。

大约在十秒钟之后,才听到金特的声音传入耳中。他的声音分明是从

石门之后传出来的,可是入耳却又十分清楚,他道:“请别打扰我!”

朗医生叫:“打开门,放我们进去!”

金特的回答是:“别急,我会在了解了一切之后,立刻转达给你们。”

朗医生又叫:“要多久?”

可是金特再也没有了回答。

原振侠向大家作了一个手势:“我想金特他一定在那个空间中,和那种

生命形式在作进一步的沟通……”

原振侠才讲到这里,就听到金特的笑声,在石壁之后传了出来。那令

原振侠意外之至,他的印象之中,这个面目阴森的灵媒,应该是绝不会笑的。

随着笑声,是金特的语声:“太简单了,是的,太简单了,快活的秘方,

原来如此简单!”

接着,是一个十分短暂的静寂,金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朗医生、

原医生、羽生、教授,我们各人,对这种已完成进化的生命,所作的种种推

测,都是事实。他们在许多年之前,得到了极高明的指点,所以才能进入新

形式的进化历程。”

金特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各人都屏住了气息听着。金特忽然又笑

了一下,像是突然之间,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然后,他又道:“当时,生活在地球上的人类,其实人人都接到这种指

点,但真正接受的人不多。所以也就只有少数人,能进入快速的进化过程,

早已到达了进化的终极,而绝大多数人,不知还要过多久,才能达到这个目

的。”

他想到这里,又传出了几下喟叹声:“快活的秘方简单极了,只要肯舍

弃现在的身体,就可以进入快速进化的历程。”

在门外的各人互望着,神情都怪异莫名,因为金特的话,使各人都不

由自主感到一股寒意。

金特的声音在继续着:“这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道理……必须有彻底

舍弃原来生命形式的决心,才能进入新的生命形式。各位,我已经决定进入

新的生命形式了,你们也同样有机会,可以和我一样做。”

羽生首先忍不住,他“咯”地一声,吞下了一口口水:“你……准备自

杀?”

金特“呵呵”的笑声传来:“自杀?那是多么残旧的观念!我只是舍弃

旧生命,进入新生命!他们在好久之前,已进步到了我们难以想象的程度……

一切我们不可思议的装置事物,我们再过几万年,也一样不会明白,因为我

们的进化过程太慢。现在,石门打开了,你们之间,谁想进入新生命的,可

以进来。”

石门果然无声无息地打了开来,但不是打开得太多,只能供一个人侧身挤进去。在门外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一起用灯去照射。可是光芒照射

过去,石门之内,仍然是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金特在催:“时间不多,快点决定!”

羽生大叫:“我不去。”

他一面叫,一面后退,随着他后退的人很多。很快,在门口的只有原

振侠和朗医生了。

他们两人互望着,朗医生先摇头,原振侠也摇头,他们都决定了,不

舍弃旧形式的生命!

在黑暗之中,传来了金特的一下叹息声:“太可惜了,这是万载难逢的

机会!”

随着他的语声,石门缓缓关上。原振侠在那一剎间,想起了羽生的话,

他对着石门,用尽气力叫:“他们快乐吗?告诉我们,他们快乐吗?”

石门已经关上,在石门之后,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一直到半小

时之后,仍然没有声音传出来,他们才离开,上了深井。

当天晚上,沙漠中起了一阵旋风,旋风卷起的沙,又把深井整个填满

了。第二天风停了,连一点痕迹也找不到。普通教授问朗医生:“是不是再

把沙子吸出来?”

朗医生想了片刻,摇了摇头:“不必了,我们已经探索到了结果。可是

既然大家对如今的生命形式都很留恋,何必再去探索什么?”

羽生在阳光下跳着,大声道:“我对自己的身体不是十分满意,可是,

我觉得有它,总比没有它好!”

朗医生和原振侠都笑了起来:“说得好!”

原振侠叹了一声:“人世间自此失去了一个极好的灵媒,那会使灵魂学

的研究延迟多少年?”

朗医生作了一个“谁知道”的手势。

又过了一天,原振侠没有再见黄绢,就离开了北非洲。他只和黄绢通

了一个电话,约略说了一下经过情形,然后他问黄绢:“你快乐吗?”

黄绢和金特一样,没有回答,或许这个问题,根本没有答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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